直到洞口那边透进来的光一点点暗下去,他估摸着时候不早了,再不走,钟老头该起疑。他最后看了一眼石台,那柄黑剑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铁链垂着,像一条睡着的蛇。他低声说了句“我还会来的”,转身往甬道走。
走到甬道口,他又停住,回头。黑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总觉得,那柄剑还睁着眼睛看他。
钟老头果然守在洞口外面不远,靠着块大石头打盹,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抽完的旱烟,烟灰落了一襟。听见脚步声,他睁眼站起来,先拿脚把地上的烟灰碾了碾,才笑呵呵的:“少爷,这一进去就是半天,摸着门道没有?”
陈既白摇头,装出一副泄气的样子:“黑咕隆咚的,石台我倒是摸着了,那剑也摸了摸,凉的,跟铁匠铺里挂的没两样。老祖不是说认主吗,我看它没认我。”
钟老头眯着眼打量他,笑纹里看不出深浅,慢悠悠应了句:“认主这事,急不得。老祖说了,血脉到了,它自然开。”他说着,往四周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老祖还说了,这事不能走漏风声。冢里的东西是陈家的根,外人知道了,是要坏事的。”
“坏什么事?”陈既白问。
钟老头笑了笑:“会怎么样,老祖自有安排。少爷只管听老祖的话,别的,少打听。”说着目光往下移,“少爷手怎么了?”
陈既白低头,这才看见指缝里沾了点暗红,刚才握剑磨破的,他拿袖子蹭了蹭:“碰墙上了。这破地方,黑得跟锅底似的。”
钟老头“哦”了一声,没再追,招呼他上车。
陈既白踩上车辕,回身看了一眼那黑沉沉的洞口。洞口像一张嘴,把白天他进去的那段时光,原样吐了回来。他坐进车里,车帘落下,外头的山一点点退后。钟老头甩了个响鞭,马车吱呀一声动了。山路颠,陈既白靠着车壁,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大半,越觉得那柄剑,像是在等他回去。
回去的马车上,钟老头又絮絮叨叨说起老祖待他多好,说剑冢里头的东西是陈家的根,一代传一代,旁人碰都碰不得。陈既白靠在车壁上听着,忽然问:“我爹当年,也来过这儿?”
钟老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来过来过。你爹年轻时可比你虎,一个人摸进去半天,出来的时候手上也都是血,跟你今天一个样。”他说完自己乐了,像是随口提了句闲话。
陈既白没接话,心里把这句话翻了个个儿。他爹也握过那柄剑,也流过血。那他爹,听见那句“回来了”没有?
马车颠了一下,钟老头又补了一句:“你爹那会儿,老祖就说他是有大造化的人。可惜了。”他说完这句,像是自觉失言,闭上嘴,不再往下说。
陈既白把“可惜了”三个字嚼了又嚼。车帘被风掀起来一角,外头是灰扑扑的山路,两边长着枯黄的草。他忽然觉得这路眼熟。他爹当年,是不是也坐着这样的车,走过这样的路,去握那柄剑?他爹握剑的时候,听见那句“回来了”了吗?他爹要是听见了,为什么后来再没去过?
马车又走了一阵,钟老头忽然说:“少爷,老祖待您,是真的上心。这年头,为一个晚辈舍得下这么大本钱的老爷,不多了。”他说这话时,半真半假,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陈既白的脸。陈既白被他看得后颈发凉,面上却只笑了笑:“那我可得替老祖,把这剑冢看好了。”
可惜什么?他爹年纪轻轻死了,死在一条没人知道的山路上,尸首运回来的时候,他娘哭得站不住。他那时候才八岁,记得最清的是他娘抱着他,一遍遍说“别怕,有娘在”。后来他才知道,他爹死的那年,他的脉就开始不对劲了。
回到庄上,天已经擦黑。阿禾端了饭来,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菜,还卧了个蛋。她问他累不累,陈既白说累,扒了两口饭,又问:“我娘那边,有信儿没有?”
阿禾摇头:“主院那边还是老样子,老祖不让见。”她顿了顿,小声说,“前几日我远远瞧见夫人一眼,在主院后头的月洞门那儿站着,往咱们这头看呢。瘦了。”她把碗筷收拾了,又给他倒了盏温水,搁在炕沿上,做事轻手轻脚的。“夫人让奴婢好好照顾少爷。”她说着,眼圈有点红,没敢再往下说。
陈既白没说话,把饭一口一口扒完,蛋夹了两筷子,剩下的又放回碟子里。阿禾问他是不是不合口,他说不是,夜里吃多了睡不着。
等阿禾走了,他关上门,翻出他爹留的那块木牌。木牌巴掌大,背面刻着“剑冢”两个字,是他爹的字,他认得。木牌是旧檀木的,边角磨得圆滑,不知被他爹摩挲过多少回,正面还刻着一柄小剑,剑锋朝上,像是要破开什么。他又把那张黄纸故道图摸出来,纸上画着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正是他白天走的那条路。图上的墨线已经发黄发淡,看得出画了好些年头。图的角落里,有几个写得极小的小字,他凑到月光底下认了半天,认出是“留与吾儿”四个字。他把木牌贴在胸口,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