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已经偏西,蝉叫得没那么凶了。
陈既白坐在床沿,把前世最后十年的人和事,在心里头重新过了一遍,一件一件,理得清清楚楚。
欠他的,他记着。他欠的,他也记着。
头一笔,是陈家。前世废逐他、让他娘哭瞎眼的那帮族老,还有那个每年都来看他、看他“病”是不是还不见好的老祖。这笔账,他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算上了。
第二笔,是柳家。退婚他不恨,谁不想女儿嫁个好人家?可柳家把他当废物的名声传得满城都是,连带着他娘出门都被人戳脊梁骨。
第三笔,是他自己。前世那四十五年,他活得太窝囊,连正眼瞧自己的勇气都没有,这笔账,他得替从前的自己,把脸挣回来。
他娘,阿禾,灶房的张婶,门房的老周头。这几个人,他这辈子都得护住。
他想着想着,天就彻底黑了。
当天夜里,陈既白躺在偏院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前世那个老头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剑体,封了几十年。他摊开自己的手,借着月光看。
这只手,握了四十五年的锄头、讨了四十五年的饭,人人都说废。可要是真像老头说的,这手底下压着一柄剑呢?
他试着按前世零星的记忆,把气往那根堵死的筋脉里逼。
一下,两下,三下。
噗。
陈既白猛地睁眼。那根堵了几十年的筋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捅了一下,居然松动了一丝。一股热流顺着那丝缝窜上来,烫得他浑身一激灵,汗刷地就下来了。
真疼。但疼过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头,似乎能抓住一点从前抓不住的东西。
他平躺着,等那阵疼慢慢退下去,又试着往里逼了第二次。
这一次他有了准备,咬着牙,一口气沉到底。
那根筋脉里,像是有一扇锈死的门,被他的气顶着,嘎吱嘎吱地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来一股极淡的剑气,凉丝丝的,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后脖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也是在这一刻,他眼前忽然晃过一个画面。
一座黑黢黢的山谷,满地都是断剑,成千上万把剑插在土里,剑尖朝下,像一片坟地。山谷正中,立着一柄通体漆黑的巨剑,剑身上缠满了铁链,锁链一头埋进土里,另一头,往天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画面一闪就没了。
陈既白猛地睁眼,他认得那个地方。前世他听一个走南闯北的老镖客吹过牛,说江湖上有个谁也进不去的禁地,叫剑冢。三十年前剑冢之变,就是在那儿起的火。
那柄被铁链锁着的黑剑,他看不太清,可他隐约觉得,那东西跟自己这身废脉有关。
他不敢再试了。
他想起前世在江湖上混时听过的一句话。三十年前剑冢之变,一卷《剑冢残经》下落不明,有人说是被一个无名的剑客带走了,有人说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里。
若他这废脉真是剑体,那残经里,会不会写着这东西的门道?
他又想起前世后来听人说过,剑冢之变那年,太华剑宗的掌门和魔教教主同归于尽,正道群龙无首,江湖从此乱了三十年。有人为这卷残经找了一辈子,也有人为它死了一辈子。
而他陈既白,一个被全族叫了十五年废物的废物,手里攥着的,或许就是所有人都在找的那把钥匙。
那个临死前蹲在他跟前的黑衣老头,到底是碰巧路过的江湖人,还是专程来找他的?
他想不通,前世那四十五年,他从没听人提过自己这身废脉有什么蹊跷。要是真有人早就在找剑体,怎么会让他窝窝囊囊地活到四十五岁,死在一座城的臭水沟边上?
除非,那个老头也才刚找到他。
又或者,老头找的不是他这个人,是他这身剑体,人死了,剑体还在,还能换个人接着封。
陈既白想到这里,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废脉。废物。这两个词他听了四十五年。可原来,底下藏着的东西,能让一个陌生人临死前都替他可惜。
越是值钱的东西,越招人惦记。他这身剑体要是真这么金贵,那盯上它的,就绝不止一个临死才露面的老头。
窗外的月亮明晃晃的,蝉还在叫。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不像是人踩出来的。
然后是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顺着夜风飘进来。
“三少爷今日在正堂,剑体似有动静。此事非同小可,速去禀告老祖。”
陈既白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老祖。他那个每年都来看他一次、看完都说“病不见好”的便宜老祖。
原来,这个家里,早就有人盯着他这身废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