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洄微微一愣,似是有些没想到。
当年他与裴云寒被太子调虎离山,裴聆落入太子之手,也是那时,他们的孩子被落了,是被裴聆亲手落得。
那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这些年彼此怄着气,连带着他的衣冠冢也未曾立,似乎也在逃避着有这样一个生命曾经来过。
即便如此,那时的裴聆还安慰他,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日后他们还会再有的。
萧洄的脸色发生了些变化,但后来他忙着清算太子一党,恰好裴云寒谋逆的证据被呈了上来,他亦沉浸在被背叛和欺骗的愤怒中。
故而,她在修养身子期间,他一次也没去看她。
她去寒宁寺对此事定然还是耿耿于怀。
他其实想象过如何那个孩子顺利诞生会怎样,也许她不会那般决绝冲动?为母则刚,总归是好过于现在的。
这般想来,淡淡遗憾浮现萧洄心头。
“既然如此灵验,朕也去瞧瞧。”
叶璋愣了愣,低头应是。
裴聆随众人走了一刻钟,便瞧见了那座寺,茫茫雪原中,青灰布瓦,屋脊低矮,整座寺的气息厚重又低调。
寺前有一比丘尼在扫地,见他们前来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裴聆上前询问了往生院在何处,那姑子便找了别的比丘尼引着她去。
一路上裴聆说了她的打算,直到进了往生院,姑子递给了她一块木牌:“小施主名讳为何,还请施主写上去罢。”
裴聆愣了愣,摇了摇头:“未曾取名。”
“乳名也可。”
“不知男女,就叫念安。”
她提笔把名字写了上去,比丘尼做了一场法事,小小的木牌放在桌上,裴聆犹有些不敢看。
裴聆认真许愿,希望菩萨接引亡魂,那时的她连给他立一个衣冠冢的能力都没有。是她对不起她的孩子,若是再投胎希望可以投个好人家。
法事结束,她转身时,风口回廊,一道身影静静站在那儿,不知站了多久。
只是一瞬间的怔愣她便收回了目光,只不过身份的差别叫她无法刻意忽视,免得被拿作把柄。
“民女见过陛下。”
她客客气气行了礼,旁的比丘尼惊觉来了贵客纷纷垂首见礼。
萧洄挥手,叫众人退下。
裴聆也要离开,却被他唤住了,王兴思跟在萧洄身边,看着那小小的木牌叹了口气。
叹这未出世的可怜的小殿下,这可是陛下的头一个孩子。
陛下登基三年,后宫空旷,陛下日夜操劳,崔后又久未有孕,前朝又催得紧,那些个老古板,大越百废待兴不管,偏偏日日盯着什么选秀、子嗣。
若是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就好了。
萧洄走到那木牌前,轻轻抚了抚:“太医为你把脉,说你身子恢复的不错,但根基薄弱,不适合呆在这等寒冷之地。”
他想了想,还是没提及过往,揭开她的伤口,免得刺激了她。
前几日她腿上受伤有太医为其换药,每次都要请脉,每次太医都会事无巨细的禀报给萧洄。
裴聆并没有因他的到来而愤恨恼怒,认为他打扰了她孩子的安息。
当年落胎是她自己做得决定,她没后悔过,到现在也是,甚至某些时候在庆幸。
愧疚但不后悔,所以她祈祷菩萨接引亡魂,引它去旁的人家投胎。
而这个早已不存在的孩子同萧洄更没什么感情了,他甚至都没有过为父的喜悦。
想来,如今看到也只是感念和遗憾罢,当然可能更多的是做样子。
毕竟他一贯虚伪。
皇家无情,就算还活着,这个孩子大抵也是冷宫或者被崔氏作弄,死了好,死了不用受罪。
裴聆有些残忍冷情的想。
“有劳陛下记挂,我与哥哥也不在这儿久待。”
“要去哪儿?”
裴聆这才对上萧洄的目光,总觉得那双漆眸中蕴藏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还没定。”她随口敷衍。
事实是,二人早就做好了打算,他们要去朔川,云朔城乃朔川辖地,他们打算在那儿安定下来,再去见见他的家人,他的家人时常来信,很挂念他们。
思及此,她眉眼柔和了下来。
萧洄嗯了一声,语气温和:“若是没定,朕这儿倒是有几个地方……”
这些地方也是他深思熟虑挑选的。
长安附近有华州郑县,那儿有许多别院,也有不少告老还乡的臣子在那儿颐养天年。
歧州凤翔府,叶氏在那儿定居,可予以照看。
裴聆蹙起了眉头,同时感叹他不愧是皇帝,这一层假面套得久了还分的清真心假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