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子前倾,腰腹收紧——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气息忽然从人群缝隙里钻进了她的鼻腔。
岫青猛地直起身,仗着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的优势,目光越过层层攒动的发顶和肩膀,看见了街道那头走过来的身影。
……
程让从护阵台回来,远远看见前方街上围了一圈,他好奇地凑过去,想看看是什么热闹。
刚走近,就瞥见被围在人群正中的岫青。她分明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那么大一只,可程让看在眼里,却觉得她小小一个,孤零零地。
周围的指点声落到程让耳朵里,他拧起眉头,一股无名火蹭地从胸口烧起来,直接拨开前面的人往里挤:“让一让,让一让——般般!”
岫青的手猛地一松,货郎哎哟一声结结实实摔在地上,她抬眼望向程让,嘴唇紧抿着,腮帮微微鼓起,整个人像一只受了委屈又憋着火气的小兽。
程让挤进中央,挡在岫青前面,余光瞥见地上那个货郎,愣了一瞬,很快明白过来。他转身冲那群看热闹的人喊了一嗓子:“别看了!都散了吧!没什么事,一点误会,别看了!”
有人走了,有人还站在原地,不依不饶地朝岫青的方向努了努嘴:“她是你什么人啊?好像有点不太正常,也是个修士吧?”
程让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滚滚滚!”
那几个留下来的人被他这一吼震得脸一僵,张嘴想反驳,就见程让身后那个高挑姑娘正冷冷地扫过来,呲着牙,一副要把他们咬死的架势,几人脸色变了变,嘀咕了几句便缩着脖子散了。
只剩那个戴帷帽的女子还站在几步之外。
程让看了她一眼,瞥见那衣裳袖口绣着某种暗纹徽记,他依稀记得是哪个宗门的标志,一时想不起来。
“这位姑娘留下是还有事?”程让拱了拱手。
虚梦玉隔着纱帷看了他几息,又看向他身后的岫青,沉吟片刻才开口:“公子,方才我见这位姑娘威胁无辜百姓,虽有缘由,但手段过激。她……举止异于常人,似是兽性未驯。”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望公子严加看管,莫再惹出更大的乱子。”
说完也不等程让回应,略一颔首,转身没入了人群。
程让望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还没想明白那身衣裳的来历,就被一旁的货郎抱住大腿。
货郎手忙脚乱地把那几块碎银子塞进程让手里:“我错了,我不该昧你烧饼!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求求你拿着这钱放过我吧,让她别再来找我了……”
他说着瞥了一眼程让的身后,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我说还钱她还不要,非要烧饼!跟她讲什么她都像没听见一样,就盯着我,沟通不了,半句都沟通不了!还好你来了还好你来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了两遍,然后捡起地上的箩兜,头也不回地跑了。
程让抬手喊了一声,货郎已经没影了。他看了看手里那几块碎银子,又看看岫青,这狼崽子还盯着货郎离开的方向,目光沉沉的,那表情分明写着“还没完”。
程让叹了口气,拉着岫青往旁边巷子里走,抄近道回农户家,刚开口说一句“你呀”,岫青就抬手捂住了耳朵。
程让绕到另一边,凑近她耳畔:“不想听我唠叨是不是?”
岫青侧过身,挣开被他攥着的手腕,捂住了两只耳朵。
“哎呀我不说你。”
程让停下来。
”咱们换八个烧饼,他少给一个,出尔反尔是他不对。”
岫青转了回来。
“但是,”程让继续说,“这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能动嘴解决的,咱们不必动手。你在大街上把他拎起来,一百个人看见,一百个都觉得是你欺负人。谁管你少没少一个烧饼?他们只看你身量比他高,拳头比他硬。你就算有理,到最后也变成了没理。你说是不是?”
岫青松开耳朵,点了一下头。
程让表面平静,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该怎么教呢?
不引导,他怕助长岫青的嗜血本能。
她本来就不太分得清“能咬”和“不能咬”的界限。如果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都靠武力解决,那她岂不是会觉得咬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惹麻烦是一回事,就怕她哪天脾气上来又咬他一口。
可压制太过也不好。
他想起刚刚岫青孤零零地被人围住、不会沟通不会辩解的无助模样,又十分心疼。
既怕她太极端会惹事,又怕她太乖顺会吃亏。
程让左右拿不准那个度,在心里来回打了好几个转,最终还是凑近她耳边补了一句:“如果真的有那个必要了……你下次做这种事,至少找个僻静些的地方,没有旁人的……该还口就还口,咱不惹事,但也不能被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