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博士,船我已经安排妥当,停靠在江边码头。”老头嗓门洪亮,目光扫到我身上,顿了一下,“这位是?”
“苟平,竿夫。”郁皎介绍道,“这位是老锺,跑长江水道大半辈子,熟悉巫峡每一处暗流险滩。只有他认得倒流溪的入口。”
老锺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探棺竿上,眼神微微一凝:“竿夫?苟家的人?”
我点头:“我祖父苟青山,民国时进过棺材峡。”
老锺长长吐出一口气,拉过一条长凳坐下:“巧了,我太爷爷当年和苟青山一同进峡。太爷爷活着回来了,苟青山却没了音讯。太爷爷临终前留下遗言,钟家后人,有朝一日必须去江底找到钟家的引魂棺。我找了大半辈子,一直找不到倒流溪入口。直到郁博士找到我,拿出这本《水葬经》。”
“引魂棺?”我皱起眉头。
“水裔沉江葬有一套规矩,每沉一口棺,就要配套打造一口引魂棺,用来安抚水府鬼神。”老锺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我太爷爷说,江底棺阵一旦移位,引魂棺就会跟着暗流四处漂泊,一旦错过,永世难寻。”
郁皎将《水葬经》摊开在柜台上,翻到记载江棺引口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图语之间,夹杂着几句短歌:
夔门雾起,倒流溪回。
乌羊断角,江棺移位。
竿探水府,骨指归途。
开门一卦,尸醒江湄。
“想要进入江棺阵核心,必须循着口诀,闯过三层地下世界。”郁皎轻声说道,“第一层,悬棺走廊。崖壁上的巴人船棺并非空棺,里面存放替身骨,每一具替身骨,对应江底一口真棺坐标。第二层,雾中鬼市。丰都鬼教遗留的阴司传统,活人扮作纸扎仪仗,跳端公、告阴状,一旦踏错步法,立刻沦为陪葬。第三层,江棺王座,水裔全族沉江葬地,那具等待还阳的江尸,就镇守在此。”
我伸手抚摸探棺竿上的刻痕,忽然发现,竿身上巴蜀图语排列的顺序,居然和《水葬经》开篇的图谱隐隐呼应。祖父当年刻下这些符号,根本不是随手记录,他是在留下线索。
“还有一个人。”郁皎话锋一转,“阿缅,水裔最后的守棺人。她一直在等我们。”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江面上的雾气越来越浓,远处夔门方向传来低沉的水浪轰鸣。我们简单收拾装备,我带上探棺竿、绳索、防水火折,郁皎携带大量古籍拓印本、罗盘,老锺准备了船用工具、渔叉、防水油布包。三人走出济世堂,顺着青石板路向江边码头走去。
码头停着一艘老式木船,船身不大,船板被江水浸泡成深褐色。船尾蹲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她赤着双脚,裤腿湿透,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看见我们走来,小姑娘抬起头,一双眼睛漆黑透亮。她没有说话,伸手比划了几下手势。
郁皎低声告诉我:“阿缅是聋哑人,但有一种奇异能力,大雾弥漫之时,她能够感知到江底棺木移动的方位。她是水裔仅存的守棺人,世代守护江棺阵。”
阿缅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直直盯着我怀中的探棺竿。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竿身一处刻痕,随后抬起头,认真看着我,嘴唇微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郁皎翻译道:“她说,这根竿,一直在等主人。”
老锺跳上木船,解开缆绳:“别耽搁了,趁着雾还没彻底封江,抓紧出发。倒流溪入口藏在巫峡一处断崖之下,一旦错过时机,暗流转向,整条船都会被卷进漩涡。”
我们依次上船。阿缅坐在船头,静静望着江面翻涌的白雾。我靠着船舷,再次翻开《水葬经》。书页深处,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是郁皎的字迹,我之前并未留意。纸条上只有一句话:不要相信二十年后的自己。
我猛地抬头看向郁皎:“这张纸条,是你夹在书里的?”
郁皎脸色一变,接过纸条仔细端详,眉头紧紧锁起:“不是我。我从来没有写过这句话。”
木船缓缓驶离码头,驶入巫峡主航道。两岸绝壁高耸,遮天蔽日,江面上的雾气如同厚重的白纱,层层叠叠笼罩四周。江水拍打船身,发出沉闷的响声。老锺稳稳掌着船舵,目光警惕地扫视两岸崖壁。
“巫峡自古凶险,自古便有巴人悬棺嵌在绝壁孔洞之中。”老锺一边驾船一边开口,“寻常人只看见崖上悬棺,却不知道江底藏着更大的阵仗。水裔一族,千百年来刻意隐藏沉江葬的秘密,不想让外人惊扰江尸。”
我举起探棺竿,将竿头探入江水之中轻轻敲击船舷。按照竿夫传承的手法,不同材质敲击会发出不同声响,用来分辨水下地势。连续敲击七下,水下传来一阵悠长、空洞的回音,仿佛有巨大空腔藏在江底深处。
阿缅忽然站起身,伸手指向右侧峡谷深处。雾气深处,隐约能看见一道溪流逆流向上,溪水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