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一声闷响,听来就像有人正用斧头劈砍一块被完全泡湿、泡软的巨木。
可紧跟在这声响之后的却不是木头四散分开的声音,而是某物震耳欲聋的咆哮。
第二抹月华在德拉科·钢裔选择举起左手的爆弹枪开火时诞生。
枪火闪耀,爆弹尾部绽放着耀眼到刺目的火光带着它飞行至那头已少了一条手臂的怪物面前,精准地在它脸上爆炸。黑烟滚动,而它再次吼叫了一声,但并不是因为灰猎手那精准的射击,而是因为它又少了一只手。
才刚化作真实、取得血肉的手臂沉重地跌在雪中,像长虫般抽动起来,断面处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刺鼻的脓血,漆黑且污秽,把雪腐蚀得嘶嘶作响......
然而,在这个完全可以挥出第三剑斩下怪物头颅的时刻,战士却提着剑后退了一步。
他扭过头,看向萨恩。
此刻,代表着灵能的冷光已在她的躯体之下悄然盛放,将皮肤照得近乎半透明,骨骼、血管和神经全都清晰可见。
“她还在做梦!”智者的吼声短暂地压过了狂风,响彻于所有人耳边。“那东西已经成真了!”
“恶灵!”德拉科·钢裔低吼道。
战士收回视线,看向面前这头已完全摆脱虚幻之物身份的新生恶灵,忽然开口问了个问题。
“你想记住他们,继续活下去,还是忘掉一切,跟它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问谁,至少那头恶灵不知道,它眼下正陷于新生的喜悦之中,舒展地挺直了原本一直佝偻的脊背,将真容完全暴露——不远处的钢裔震惊地发现,它的脸竟与守夜者扎雷克·霜嚎十分相像,只是丑恶、狰狞了不止数倍。它的皮肤像老人一样松弛且布满黑斑,瘦骨嶙峋的肋骨下卡着一个巨大的、向外凸的肚子,里面似有活物存在,正踢动肢体,顶起骇人的轮廓。
“终于......”
它快乐无比地低语着,随即用那双与影子们一般漆黑、虚无的眼眸看向了战士,然后张开血盆大口,以完全不符合体型的灵敏一口咬了下去。后者却躲也不躲,仍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巨剑稍微举起......
“砰!”
巨响过后,火星飞溅,而恶灵满嘴钢针般的獠牙已死死地撞上了巨剑的锋刃。
它享受地狞笑着,满是臭气的口水不断跌落,战士却不为所动,握剑的右手轻轻一滑,落至剑柄尾端,按下了启动分解力场的按钮。
刹那之间,电光暴起。
伴随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嗡鸣声,恶灵的笑容顿时转变为哀嚎,碎肉、脓血和朽烂般的黑骨不断飞溅。它痛苦万分地甩着头,开始疯狂地后退,下颚和面部已多出两道骇人的剑伤,几乎将整张脸都一分为四,而巨剑仍卡在脸上,在伤口中劈啪作响。
“追!”德拉科·钢裔立即用沃尔根语下令。“杀了它!”
而战士的声音远远传来。
“不。”他说。“暂时不要。”
随后他转过身,走向萨恩。孩子仍睡着,却泪流不止,甚至在小声抽泣。
“你想记住,还是忘记?”战士重复道。
数秒后,兴许是奇迹,萨恩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灵能之光仍在其中盛放,她的身躯也正因难以承受这等狂暴的力量而不断地颤抖,可这一切苦痛都并不妨碍她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了它,斩龙者?难道它不是邪物吗?”在痛苦和眼泪中,女孩如是追问。
不远处,恶灵的身躯正逐渐消失在风雪之中,它还在哀嚎,只是那声音已越变越小了。钢裔非常想要追出去,一劳永逸地杀了它,可他心中却有股力量正悄然低语,不断地劝说他听从战士的话,哪怕那句话听起来其实根本就不具备命令的语气。
战士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女孩的双眼,那双已被染成幽蓝色的眼睛。他知道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萨恩的天赋正在缓慢地觉醒,狼团称之为灵能的力量是一种极度唯心的存在,会因使用者的情绪而得到巨幅的加强或减弱......
但这并不是眼下他最关注的事情。
“回答我!”萨恩尖叫道。
她的声音被灵能扭曲了,带上了本不该出现的沉重回响,而那些原本捆住她身体的绳索此刻则根根断裂,一股无形的力量托举着她漂浮而起。
眼见这一幕,一旁的智者早有预料地叹息了一声,作为符文牧师,他非常清楚这并不都是萨恩的力量,他们的灵能也混在其中,为她即将到来的暴走提供被动的帮助。
而那头恶灵正在逃跑。
它每多活一秒,其在物质界内的存在便稳固一分,而萨恩的灵能会沦为炉中的柴薪,被它一点点地消耗殆尽。伊尔尼斯特心知肚明,眼下最好的处置方式是杀死女孩,这样那头恶灵就会直接死去,可他不愿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