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 西非撒哈拉。
烈日黄沙,沙丘起伏万里,尘起如烟。
一辆涂有UN标识的白色越野车在沙路上停着, 副驾上手机横屏支着,屏幕里传来嘈杂的中文播报声。
“……随着防控政策的调整,疫情正式进入常态化阶段。卡塔尔世界杯也已进入尾声,现在绝大多数居民都体会到了初阳, 在家里边看球边养病, 纷纷分享刀片嗓,以此乐趣化……”
邓浩升趁着休息时间, 懒懒靠在副驾, 眯着眼睛看手机,听着营销号讲国内的疫情状况。
远处, 司峪嘉长腿踩着滚烫的沙地,一身作训服潇洒帅气, 裤腿扎进战术靴,墨镜往上一推,露出被晒得泛红的额线。他探望了一下周遭, 走回车边,问:“在看什么?”
邓浩升收起手机, 抛出一瓶冰水,回:“没啥, 就看看国内疫情怎么样了。”
司峪嘉接住水, 拧开喝了一口, 目光落回远处的沙丘,没接话。十二月底的西撒哈拉,正午虽晒, 风里却已带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昼夜温差逐渐拉开,算是这里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头儿,”邓浩升扒着车窗,下巴搁在手背上,“国内有个摄制组,跟联合国要了授权,要来这拍当地的难民儿童,说是聚焦发达国家与第三世界的差异——反正就是拍资源贫瘠那一套吧。一个制作团队一共几十号人,得去拉尤恩接一下。”
司峪嘉把水瓶丢回给他,拍了拍掌心的沙:“什么时候?”
“就这几天,制作组已经飞过来了。”邓浩升耸肩,“这鬼地方,夏天四十多度是常态,沙尘暴说来就来,连个像样的树荫都没有,也不知道那帮搞拍摄的扛着长枪短炮熬不熬得住。”
司峪嘉没再多问,抬脚往营地走,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到了去接,安排一下住宿。”
“得嘞。”邓浩升应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划开手机继续刷视频。
司峪嘉走出几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他拇指划开姜宁然的对话框,给她发消息:【到了没?】
前几天,姜宁然跟他说疫情政策放开了,他不用再每次回国隔离很久才能见她一面。她兴致勃勃地跟他说想飞过来日内瓦找他,日内瓦是联合国欧洲总部,司峪嘉平时不用驻扎的时候会住在那。
原本司峪嘉说自己这几天要出任务,让她等几天再过来,但这小姑娘似乎挺想他的,毫不迟疑地说没关系,不用他接,给个地址她自己就能找过去。话里话外带着一种“你别管我,专心忙你的”的懂事劲头。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姜宁然就回过来一条语音,他点开贴到耳边,听见她那头背景音里有广播声,依旧清纯干净的少女音色响起:“已经落地了。你不用管我,我等你忙完。”
隔了两秒又弹出来一张表情包,一只卡通兔子仰着脑袋举着心,配文“等你哟,我超乖”。
磨人得不行。
司峪嘉站在营地门口,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只兔子,宠溺一笑,唇角笑容慢慢扩大。确实是挺长一段时间没见了。疫情加任务两头压着,上一次见面还是年初,格外想她。
正好走到了营地后方,身后有人喊了他一声,他收起手机转过身。几人正在阴凉底下清点物资,箱子摞了一地,有人在喊编号,有人拿着笔在本子上划着。
伊森最先抬起头来。伊森是突尼斯人,黑卷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中文说得不错,虽然带着浓重的北非口音,但胜在语速快、词量大,平时最爱缠着邓浩升练中文。他看见司峪嘉走过来,手里的清单都没放,先咧嘴笑了:“老大,笑什么呢?”
司峪嘉没理他,微插着腰,走过去踢一踢码歪了的物资:“这箱放稳了,别摞那么高,沙尘暴一吹砸下来算谁的。”
伊森一个激灵,把清单往腋下一夹,弯腰把那几箱物资重新码好。
司峪嘉顺手搭了把手,做完转身要走,伊森却直起腰来,目光追着他嘴角那道弧度,不怕死地追问了一句:“头儿,你今天心情真不错啊?嘴角压都压不住。”
司峪嘉偏头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干活去。”
伊森倒也不怕他,笑嘻嘻地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Yes, sir!遵命——”尾音拖长,铿锵有力,仿佛在展示他那夹生但热情的中文水平。
司峪嘉哼笑一声。
三天后,烈日当空,黄沙漫天。姜宁然与摄制组一起坐在大巴车上,窗外的地平线被热浪扭曲成一道模糊的弧。
这是她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
这两年来,她看过不少司峪嘉发来的视频和照片,画面里的沙漠被镜头框住,有边界、有构图、作为一个观看者的距离,但都没有此刻真实。
她坐在车里,感受着窗外的黄沙,漫无边际,人也变得很小,像一粒被风随意拨弄的沙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