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每个人眼中都只剩对手,其余身影尽数消失。神把竞技场分成三十五个彼此隔绝的区域,区域之外只有虚无。天空中的七十个光圈被重新组合成了三十五组。
“李白对海明威”;
“荆轲对拿破仑”;
“苏格拉底对奥威尔”;
“班昭对南丁格尔”;
“赵高对鸠摩罗什”;
“罗伯斯庇尔对康德”;
“高仙芝对甘地”;
“杰斐逊对奥古斯都”;
……
一个身穿卡其色猎装的老人站在区域中央。灰白头发剪得很短,浓密的白色络腮胡遮住下半张脸。他左胸口袋里有半截铅笔,他右肩挎着一台便携打字机。打字机身的黑漆已经磨得发亮,键盘上的字母有几个看不清了,A键磨得最狠,只剩一个轮廓,E键缺了个角,O键完全不见了。海明威站在那里,重心压在左脚,右脚微微向外撇,像在古巴海边的码头上等一条迟到的渔船。曾经被他信仰又放弃的神,现在回来了。
“李白。我知道你。”
“你怎么杀死我?”
“我写你。”海明威把白纸卷进打字机:“用的是六个英文单词。只要六个词准确指向你,句子一旦闭合,你便会在这里失去存在的凭据。”他快速敲击键盘,滚筒里先后写出了“The light pillars do not exist”(这里不存在光柱)、“The rror pool does not exist”(镜池不存在)和“The heavy bridge does not exist”(重桥不存在)。每一句都恰好六词,多一个不生效,少一个也不生效。
“我不存在。就是在酒里,你也找不到我。”他把青天月解下来,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滴酒。还是四十年间每一杯酒咽下去之前那一瞬的味道,桂花与杏肉的味道。酒里叠加了元丹丘在安陆给他温的第一壶米酒的香气,还有贺知章在长安用金龟换酒时碗底的沉淀。这些味道叠在一起,叠了四十年。
海明威的肩线不低,李白却仍高出他半头。打字机的滚筒横在两人之间,海明威不得不微微抬眼。李白看过去,除了磨秃的字键,还有那张被海风和战争耗过的脸。
“你的葫芦里装的什么?”
“酒。”
“多少杯?”
“三万六千杯。”
海明威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右手,五根手指在空中快速敲击,虚空里依次亮出六个字母:“L”“I”“Q”“U”“O”“R”。六个字母不是六个词,打字机没有发动删除;这只是一个检索标签,用来确认李白是否藏在“酒”这个概念里。字母亮了一息,随即熄灭。李白还在,他不在酒里。
海明威把双手放在键盘上,十根手指各就各位。
第一个词位亮起时,空气重了一瞬,文字在空气里生成了重量。打字机每完成一个词,青天月里的将进酒便泛起一圈涟漪。
海明威依次敲入五个词首字母:L,B,S,D,N。字母落进各自的词位,向右展开成Li,Bai,Sily,Does,Not。第六个词的首字母E刚要落纸,连接E键的字杆居然悬在半途不动。海明威看见那枚按键在指下微微发颤。他连按三次,钢字头三次抬起,又三次停住。打字机在拒绝以E开头的整个词。他的打字机从未拒绝过他,但是今天,它拒绝了Exist这个词。
纸上只留下“Li Bai Sily Does Not——”。前五个词已经指向李白,第六个词却始终不能成形。六词句没有闭合,删除不能生效。李白不能被证明存在,但却能让“不存在”无法写完。
这时,打字机开始自己动了。所有钢字头同时抬起,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纷纷快速落下。海明威的手指没有动,机器却在替主人写。钢字头敲在纸上的声音细密紧致,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纸面上出现了七个大写的词首字母:H,I,D,T,I,A,S。每一个字母各占一个词位。
七个首字母同时向右展开长成七个完整的词:“His drunken eyes see clearer than ne”(意为“他的醉眼,看得比我更清楚”),共计七个词,比海明威设定的六个多一个,只多一个。海明威的力量来自删减,他致力于把一切情节都挤压在六个词之内。青天月里的诗酒却把被压住的意思重新掰开,它可以把一句话精简到五个词以内,也可以让诗意把句子蔓延到七个词。它随心所欲地更改数量,却偏偏不肯在第六个词的位置封口。
海明威用右手把打字机的铁壳底座向前推了三寸。许多年里,他每天都把写下的字数记在纸板上:今天四百五十,明天五百七十五……偶尔也会有哪一天超过一千字。写完以后,第二天他还要继续删。他一生都在做减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