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都是灵魂。灵魂不是物质,灵魂不重要。”神再次声明。
没有人回答,不需要回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白笑了:“还真的是有仙人,真的有天上宫阙,甚好!就是这酒干喝不醉,快上些琼浆玉液。”王阳明胸口的良心镜纹丝不动,它无法鉴别眼前的空间分类。班昭目瞪口呆,她不理解这一切的意义。赵高的掌中鹿往袖子里缩得更紧。黄道婆心知,主宰者总是要发言的。
杰斐逊观察了在他和王阳明中间的四个人。
距离最近的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他用钢笔把纸上的“格里高尔”四个字划了一道又一道。心跳恢复之后,他首先抬眼确认四周:边界在哪里,顶部有多高以及空气是否会随呼吸变稀。他曾在保险工伤局度量过无数的伤情、责任与赔偿,最擅长的就是把人的痛苦压进精确的表格。如今,卡夫卡却找不到丈量这座竞技场的工具。对他来说,复活成了一份无法归档的申请,他甚至找不到第一栏的位置。
卡夫卡的前面,一个男人沉迷于自己的蓝色火焰。他的脚下涌动着一种缓慢至极的电磁脉动。他把耳朵贴在地面,感受着几乎任何人类仪器都测不到的振幅。他把左小臂抬起来,上面缠着十七匝细细的铜丝线圈,末端在空中微微发颤。他向卡夫卡的方向踱去,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几朵蓝色的电弧。竞技场的地面始终记录着这个被闪电亲吻过的男人的脚印。有神是合理的,这是他晚年在曼哈顿静思得出的结论之一。但是,神也要遵循规律。
特斯拉的前面,一个女人从发间拔下了一根银色的长簪。簪上暗锈密布,尖正对手腕内侧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痕。她记得湖水涌进喉咙里的冰冷,更记得男人们在谈论城门、军队和王朝时,总会把她的名字放在最前面,仿佛只要说出了她,山海关的大门便会自行开启、军队便会自行转向,亡国也就有了可以落笔的起因。陈圆圆没有把簪尖刺下去,只是轻轻地压住了旧痕。
陈圆圆的前面,一个老人手持柘木长弓而立。长弓两头裹着泛绿的黄铜,弓弦绷得极紧,发出细密的颤音。老人身后斜挎着箭筒,里面装的是右北平的箭、雁门的箭、云中的箭和上郡的箭。他搭箭上弦,箭尾发出一声极低的“嗡”。他找了一辈子的,是草丛里卧着的那头花斑猛虎。他看石头像虎,看风沙像骑兵,看对面站着的对手像某个差一点就能被杀掉、差一点就能封侯、差一点就不用死在沙漠里的人。
杰斐逊向右转身看去,正前方有三个人,或坐或伏,沿同一条直线稀疏排开,彼此相隔很远。
离杰斐逊最近的是一个盘腿坐着的黝黑老者。一把磨得发亮的竹杖横在老者膝上。竹杖里面封着他在丹迪海滩上收集的盐,上面留着他从丹迪行军到生命终点十八年的磨痕,他曾在丹迪海滩上捧起盐对众人说“神是真理”。如今,神,真的出现了。它既非佛陀,也非梵天。神复活了他,说明他的灵魂是有价值的。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闭上了眼睛要想明白。
甘地身后几十步,一个穿紫色法袍的人俯卧在地。他身边的奏折堆有一人多高,上面堆积着长久无人触碰的灰尘。二十年来不上朝,诏令仍可出宫,赋税仍被征收,边军换防的命令仍被执行。最后,帝国的体制渐渐学会绕过空缺继续运转,如同一架失去擒纵的钟,轮齿仍在咬合,但指针的指向却渐行渐远。大明没有灭亡在他手中,但却是他把王朝无法愈合的伤口撕得越来越大。长期得不到批复的奏折上升起了死寂的灰光,停滞了他周围半径三尺的空间,把皇帝、大臣和大明都封存了进去。
万历身后的最远处,一个驼背的老人靠在边缘上。数十年间仰头、俯身、抬臂和挥凿,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压出了弧度。他的右手攥着一把断柄的凿子,上面缺了三道口。最上面的一道口属于一再被缩减和迁延的尤利乌斯二世的陵墓。中间的那一道属于被他亲手砸伤的《佛罗伦萨圣殇》。最下面的一道来自《隆达尼尼圣殇》——直到死前,他仍在石头里寻找那具尚未显露的身体。竞技场没有把《大卫》和西斯廷穹顶的荣耀交还给他,只留给他三件未完工的作品。米开朗琪罗用拇指摸过凿刃上的缺口,说:“没有石头,神要我凿什么?”
杰斐逊尚未从米开朗琪罗手中的凿子上收回目光,一名黑人女子已经从侧面奔来,把他撞倒在身后一个男人的脚下。女子手里举着一盏油已烧尽的金属灯,灯芯焦黑,边缘仍浮着极薄的蓝光。
“你往哪里去?”杰斐逊问。
“下一站。”
“下一站在哪里?”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在追我的人够不着的地方。”
灯光从羊皮纸上掠过,她的影子恰好横在“人人”二字之间。塔布曼没有停下来等那六个字重新完整。她一生多次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