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从嘉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踏进了河水中。幸而还是浅滩,水流只没过他小腿,若再往前几步,只怕两人都要沉下去了。
可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前面是一条河么?
他抿着唇,沉默下来,脊背一寸一寸地发僵。
温颂宜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早已虚弱到无力跳动的心脏,忽地又窜起一簇怒火,很想揪着他的耳朵,问问他究竟怎么了?从前那样桀骜不屈的人,遇到什么事都不会轻言放弃,而今怎的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似乎也感觉到她的气恼,垂着眼,一声不吭,默默等着她来骂。
可末了,却只听见她说:“我饿了……”
李从嘉睫尖一颤,诧异地抬眸侧过来。
温颂宜仍旧没有力气撑起自己的脑袋,只越过他平直的肩线,双眼湿漉漉地望着他,声音又软又哑:“就算要死,我也不想做个饿死鬼。”
李从嘉心头猛地一缩,知道她只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让他不要再胡思乱想,也知道她这副身子根本什么都吃不下去,可他还是点点头,转身离开河岸,朝林子深处走去。
*
山林虽有凶恶的一面,却也从不吝啬给予落难之人以馈赠。
汁甜味美的野果、新鲜肥美的青鱼、雨后冒头的菌菇……只要你花心思,就能轻易得到。
可温颂宜什么也不要,只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瓮声嘟囔:“我要吃螃蟹……钳子要这么大个,油膏要肥得流出来……没有螃蟹,我就什么都不吃!”
说罢便撇过头去,再不理他。
李从嘉耐着性子哄:“山里寻不到螃蟹,我给你逮一只山鸡如何?鸡腿大大的,肉厚厚实实的,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不嘛,我就要螃蟹!你不给我螃蟹,我就跟你和离!”
她扭着身子,一个劲地嚷。
大约是真休息好了,也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她竟有力气开始闹。平日最是温顺乖巧、不挑不拣的人,这会子却异常难缠,又是撒娇,又是威胁,非要旁人顺她的意。
李从嘉有些无奈,却又莫名喜欢这种被她黏着折腾的感觉,明知道这山涧里根本不会有螃蟹,他还是弯下腰,一块一块翻起河边的石头,替她仔细翻找。
残阳愈渐西沉,崖底的风也变得喧嚣。
温颂宜裹着李从嘉脱给她的外衫,却依旧温暖不了手脚泛起的寒凉。
身子越发沉重,意识越发模糊。
她知道,老天爷额外赏给她的那点时间,就快到头了。
真可惜啊,原以为还能再陪他多行一段路,至少看着他平安走出崖底,摆脱这危险的境地,偏偏天不遂人愿。
仔细想来,老天爷似乎也从来没有遂过他们的愿。
好不容易让他们终成眷属,偏偏闹出一场失忆,叫他们相伴却不相知;终于看见能恢复的希望,又要他们天人永别。
天意为何就总是跟她过不去?
也不知自己就这么走了,他会不会难过?是只将她当作浮华人世中一点微不足道的露水情缘,过眼即忘;还是会刺激之下骤然想起一切,悲痛万分?
若是可以,她倒宁可是前者。
不会记起,就不会难过;不会难过,就不会想着轻生。
他还有那么长的岁月要走,有大好的前程要闯,如何能因她断送?
“二郎……”
温颂宜蹭着他肩膀,轻声唤,手已经重到抬不起来,却还是努力抱住他脖颈,“你以后会长命百岁的,对吧?哪怕只有一个人能走出去,你也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李从嘉似是感应到什么,身子微微发颤,却难得强硬地没有回头看她,“不是。若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哪怕那个人真是我,我也断然不会苟活。”
温颂宜圈在他颈上的手紧了紧,又松下,“可是你不在,谁给我烧螃蟹啊?山里没有螃蟹,阎王殿里头更没有。吃不到螃蟹,我会哭的。”
李从嘉背脊一僵,竟忽然哑了声。
温颂宜攀着他宽阔的肩膀,努力将身子往上挪了挪,侧脸轻轻磨蹭他冰凉的耳廓,像一只黏人又娇气的奶猫。
“不只是螃蟹,还有糖炒栗子、炙羊肉、草编蛐蛐儿……你要是不在人世,就没人给我烧这些好东西了。那我一定会恨你,怨你,哪怕你追过来找我,我也不会搭理你。便是闹到阎王面前,我也一定要同你和离。”
李从嘉唇瓣翕动,似是想说什么,却终是抿成一条直线,闷声不吭。
温颂宜笑了笑,知道他是答应了,悬起来的心总算落回腹中,整个人随之放松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终于断开的弦,绵软无力地趴在他背上,一动不动。
李从嘉心底猛地一沉,动了动僵麻的手,颤声喊她:“弥弥?弥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