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亥时快到,灯会也近阑珊。

    曲江畔游人渐次散去,温颂宜也随李从嘉一道乘马车回恒国公府。

    今夜虽不似往年那般肆意玩闹,却也是极耗精神,一挨上座垫,温颂宜便克制不住靠着车壁,昏昏睡去,嘴角始终挂着笑,眉心也舒展开,显然心情不错。

    李从嘉取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自己靠坐在她对面的临窗小榻上闭目养神。

    夜风徐徐,吹得窗上的珠帘轻轻碰撞,窗边的鸟笼也随着马车的行进轻轻晃动。

    笼里的海东青显然是第一回坐马车,黑葡萄般的圆眼滴溜溜打转,一会儿歪头打量窗外的夜色,一会儿又好奇地啄两下笼子的围栏,小翅膀甩啊甩,声音轻轻细细。

    李从嘉往笼子里丢了块牛肉干,给它补身子。

    海东青乃鹰中猛类,双翼展开足有数尺长,既能搏击长空、追捕麋鹿,又能与猛虎搏杀。可它们幼年时却十分弱小,若不能精心喂养,多半会夭折。是以驯养之人须趁早给它们多添肉食,让它尽快褪去胎毛,长得更壮实些。

    说起来,这还是父亲教给他的。

    河西一带广袤荒凉,突厥人又行踪诡秘,斥候很难探到有价值的情报,鹰隼便成了军中最为倚重的耳目。

    恒国公府自高宗皇帝一代起,便替朝廷镇守西北,这类鹰隼自然也没少豢养。

    李从嘉的父亲更是自幼与鹰隼为伴,无论是性情暴烈的海东青,还是孤傲难驯的苍鹰,他都能驯得服服帖帖。

    李从嘉幼时养的第一只鹰隼,就是父亲送给他的。

    那也是一只海东青,灰白羽,翅尖缀着几根深褐色的飞毛,和眼前这只生得极像,就连歪头打量的神态,都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论资质,它其实算不得顶尖,三个月大了还不太会飞,和同类一块进食也经常被抢先,若不是有人豢养,只怕早就饿死了。

    可李从嘉却喜爱得紧,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怕它活不到成年,还给它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逐风”,希望它能尽快展翅高飞,成为苍穹中最矫健的猎鹰。

    府中幕僚纷纷劝父亲给他换一只品相更好的雄鹰,免得将来他携鹰隼上战场,连敌人的影子都追不上,折了恒国公府的威名。

    可父亲充耳不闻,只叫他顺着自己的心意随便养,不必在乎旁人的眼光。

    族老们朝他施压,父亲还帮他挡回去。

    以至于他以为,自己可以永远在父亲的庇护下随心所欲,外间任何风雨,都不会落到他身上。

    直到父亲去世。

    那是一个异常闷热的盛夏,长安不曾落雨,天却始终阴阴沉沉。

    他跪在父亲的灵柩前,整个人似也被乌云压住,沉沉喘不过气。

    母亲递来一张揉得看不出绣纹花样的素白帕子,温柔地擦抚在他脸上,他明明没有哭,眼睛却酸胀得厉害。

    “你父亲十四岁便随你祖父出征,二十五岁便替朝廷镇住了西北半边天。他平生最大的夙愿,就是将突厥人彻底赶出河西,让恒国公府的威名,在那一片染血的土壤上世世代代传续下去。你身为他的长子,自当承袭他的衣钵,不能让他的心血,在你手里断了根。”

    “如今不光是河西,连国公府也有难了。从你父亲袭爵的那天起,你二叔三叔就一直觊觎他的位子。你祖母也是偏心的,你父亲刚过世,她便张罗着要替她那两个不争气的儿子,争夺他留下的旧部与兵权。母亲能替你挡一时,却不能替你挡一世。有些路,终究要你自己走。”

    “清执,为了你父亲,为了国公府,为了我,你也该长大了。”

    匕首从她泪痕点点的素袖底下露出。

    逐风也被姚嬷嬷拎进来,束住双翅,倒扣在他面前。

    它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嘴里一直“啾啾”叫个不停,黢黑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以为他还跟过去一样,在同它闹着玩。

    他像被人骤然捅了一刀,心头刺刺发疼,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这么没用,连一只爱宠都护不住。

    也头一回明白,“责任”二字究竟有多沉。

    或许这就是长大吧?

    再幼稚的人,也终会有成熟懂事的一天。

    而越是不谙世事的人,就越要经历剥皮抽筋之痛,才能真正破茧成蝶。

    他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些事可以逃避,可有些责任却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必须承担到底。

    就像父亲留给他的恒国公府。

    也就像神女阙下那些为他枉死的数万忠魂……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还活着?”

    -“为什么他们都死了,你却还活着?!”

    李从嘉用力闭上眼。

    夜风灌进车窗,吹得珠帘“叮啷”乱响,他攥着腕间的菩提珠,手因太过用力而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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