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该怎么做?”
“先看看再说。”赵宇脚步不停,“三十天,时间够短,也够长。有人怕死,一定会主动烧书,我们先盯着,看看哪些人家藏了书,哪些人愿意偷偷卖给我们,再看看吴贵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两人走到镇东路口,便分开了,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装作各自回家的样子,避免引起旁人注意。赵宇回到自家土坯院,父亲赵石已经下地干活去了,院门虚掩着,灶台上留着半盆温热的玉米粥,旁边放着一块粗粮饼。赵宇坐在灶台边,端起粥碗,却没什么胃口,脑子里反复想着吴贵那丝诡异的笑容,还有广场上镇民们惊恐的脸。
他知道这道诏令的分量,偶语弃市,以古非今者族,这是把刀子架在了所有读书人的脖子上,连私下谈论都要杀头,更别说私藏典籍。秦帝国的机器一旦开动,就是碾碎一切的力量,两个无名少年想要在这样的网里偷出火种,难比登天。
可正因为难,才必须去做。他来自两千年后,亲眼见过那些因为焚书而残缺的历史,见过多少先贤典籍只留下一个书名,甚至连书名都没能留下来。这一次,他站在了历史发生之前,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切重演。
太阳一点点西斜,夜色慢慢爬上镇子的屋顶,炊烟散去,家家户户早早关了院门,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巡夜的差役打着梆子走过,梆子声单调而沉闷,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赵宇吃了两块粗粮饼,揣上那把短刀,悄悄从后院翻墙出去,沿着墙根往镇子中心走。
白天散场后,他和赵子安约好,夜里出来看看,那些藏了书的人家,会做什么选择。冷风刮过街角,卷起地上的碎草和尘土,扑在脸上有些生疼,空气中弥漫着干柴燃烧的烟火味,越来越浓。
赵宇转过街角,远远看见镇西头王老先生家的院子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火光,映着院墙,忽明忽暗。他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走过去,趴在院墙的缺口往里看,院子里架着一个柴堆,王老先生和他的儿子站在柴堆边,对着火堆不停往里面扔竹简,竹简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竹片爆裂,黑色的灰烬被风卷起来,飘出院子,落在赵宇的脚边。
他能闻到竹简燃烧特有的焦糊味,混合着墨汁被烤焦的苦涩气,钻进鼻腔,呛得人眼睛发涩。火堆边传来压抑的叹息声,王老先生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烧了吧,都烧了,保住命要紧,祖宗别怪我,我……我实在是没办法啊……”
叹息声落在夜色里,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赵宇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却松开不了。他转身离开墙根,往北边走去,没走几步,又看见另一家院子里透出火光,同样的噼啪声,同样的焦糊味,同样压抑不住的叹息。
一路走过去,足足有四五家院子都在烧书,火光在夜色里跳动,像一个个悲哀的墓碑,埋葬着那些流传了数百年的智慧。赵子安从另一条巷子走过来,迎着赵宇,摇了摇头,脸色难看,他刚才去了南边,那边也有三家在烧书,都是原来镇上读过书的人家。
“再这样下去,三十天不到,大部分书都烧完了。”赵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得快点动手。”
赵宇点头,目光望向镇子东边官舍的方向,吴贵今天宣读诏令后,并没有直接回官舍,他刚才看见吴贵带着一个亲信随从,出了镇子后门,往镇西去了。“我去跟着看看吴贵到底要做什么,你在这里盯着,看看还有哪些人家藏着书,记下来,我们明天再想办法。”
赵子安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太危险了,吴贵是官吏,身边跟着差役,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既然想牟利,就一定有见不得人的勾当,看看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对我们只有好处。”赵宇拍了拍赵子安的手,“放心,我小心点,不会被发现的,你在这里等我消息。”
说完,他转身贴着墙根,往镇西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浓重的夜色里。夜色深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稀疏的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青石板路上,几乎看不真切。街道两边的院门都关得死死的,只有狗偶尔叫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整个镇子都沉浸在恐惧的睡梦里。
赵宇放轻脚步,远远跟着前面那道玄色身影,吴贵穿着官服,却没带多少人,只有一个贴身随从跟在身后,两人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赵宇借着街边的院墙和树木掩护,一次次躲开他们的回望,气息压得极低,鞋底踩着松软的泥土,几乎没有声音。
走过镇西那片乱葬岗,前面出现了一个孤零零的院子,院子靠着城墙,外面围着高高的木栅栏,栅栏门关着,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写着一个“张”字。这是镇上一个姓张的布商开的货栈,平时用来堆放收上来的布匹,很少有人夜里过来。
吴贵在栅栏门口停住,轻轻叩了三下门,间隔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