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移到了炕头,赵宇轻轻把竹简包好,塞回炕席底下,起身穿上衣服,悄悄推开院门。夜里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人肌肤发紧,村口的老槐树上传来乌鸦几声聒噪,扑棱着翅膀飞远了,留下黑影落在青石板路上。赵宇系紧腰带,沿着村边的小路往河边走,白天他已经托人给赵子安带了话,约他夜里在河边老柳下见面,他知道,赵子安一定会来。
小路两旁的玉米杆已经砍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露在外面,沾着夜晚的露水,踩上去咯吱响。空气中满是泥土被夜露打湿的清腥味,远处人家的狗叫了几声,又很快安静下来,整个小镇都沉在熟睡里,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清晰得像在耳边。
转过一片玉米地,就看见老柳树下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赵子安背靠着树干,手里攥着那柄柴刀,看见赵宇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大步迎了上来。他穿着一件短褐,领口敞开,露着结实的胸膛,被夜露打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像星星。
“赵兄,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赵子安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这几天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天学塾着火的样子,还有那个百将说的话,‘这,只是开始’,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赵宇走到柳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让赵子安也坐下。河水在不远处流淌,哗哗的声音裹着潮气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甜,柳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下来几片枯叶,飘在两人脚边。赵宇捡起一片枯叶,指尖捏着叶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身边的少年。
“子安,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一起说的话吗?我们说要学好兵法,找一个明主,结束这乱世,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赵宇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夜里的风声,清晰传到赵子安耳朵里。
“我当然记得!”赵子安猛地坐直身体,拳头攥得紧紧的,“可现在秦军烧了书,抓了先生,连兵书都不让人读了,他们这是要断了我们的路啊!”
“他们不止要断我们的路。”赵宇看着他,眼神深邃得像夜空,“他们要断的,是整个华夏的根。我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藏在心里很久了,曾经有异人托梦给我,说不出十年,秦国就会灭掉六国,一统天下,到那时候,丞相李斯会向皇帝进言,说诸侯之所以纷争,就是因为这些百家之书蛊惑人心,所以要把所有不是法家的书,所有记载先王之道的典籍,全部搜出来烧掉,敢私藏的杀头,敢议论的处死。”
赵子安猛地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发颤地问道:“你……你说什么?所有书都烧掉?那……那我们读的兵书,先生教的《诗》《书》,全都会被烧?”
“不光是我们读的,全天下所有私人藏的,只要不是秦廷认可的,都要烧。”赵宇的声音很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赵子安心上,“你想想,老夫子那一屋子书,我们今天只看见了学塾的,那全天下有多少这样的学塾,多少这样的藏书?如果全部烧了,几百年后,我们的后人,还能知道先贤说过什么吗?还能知道我们这个民族从哪里来吗?那就是断了文脉啊,文明就成了一片空白,这比杀了我们千千万万人还可怕。”
赵子安一下子跌坐在草地上,眼神怔怔的,盯着哗哗流淌的河水。他想起那天熊熊燃烧的大火,想起老夫子绝望的哭号,想起那些竹简在火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那个百将说“这只是开始”,原来真的只是开始。他一直以为,秦军烧书只是破城后的立威,只是针对赵国的打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会是一场席卷全天下的浩劫,会是要把所有先贤智慧都从这个世界上抹掉。
他想起自己九岁跟着老夫子读书,第一次读到孙子“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的时候,那种震撼和激动,仿佛整个天地都在眼前打开了。他想起老夫子摸着他的头说,这些书,是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要好好读,好好传下去,不能丢了。原来现在,有人就要把这些宝贝全部毁掉,连一点根都不留下。
“那……那我们能怎么办?”赵子安转过头,看向赵宇,声音里带着迷茫,也带着不甘,“我们就是两个平头百姓,无权无势,能对抗整个秦国吗?他们有军队,有法令,我们只要稍微动一下,就是掉脑袋的事,搞不好还要连累街坊。”
赵宇伸出手,轻轻放在赵子安的肩膀上,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不甘,是对命运的抗拒。赵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改变不了天下大势,也对抗不了整个秦国。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件事,我们可以偷偷把那些即将被烧掉的书,藏起来,保存下来。就像偷火的人,把火种藏在石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