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观复没有自己的家人吗?
一句“你没有家人吗”的质问到了嘴边,孟榷猛然惊醒,从一整天都不在状态的思绪中抽离。
是。
程观复确实没有家人。
孟榷的气焰转眼便没了。
好险好险,一句立刻就要变成人身攻击、揭人伤疤的问句,最后关头还是没说出口。
孟榷当然不知道,程观复压根不在意自己了无亲人这件事,哪怕她将这句话问出来,程观复也只会坦然地“嗯”一声,认为这是事实。
“你、你。”气消下去,脑子也清醒,孟榷再撒不下去脾气,你了半天,只自暴自弃地闭上眼,“我不需要你帮助我,你工作去吧。”
妻子的想法很难懂,程观复一直知道。孟榷的思绪总是很跳脱,能从餐盘里一颗西蓝花,想到京大校内某株郁郁葱葱的老树,兴致上来时,也能拉着她探讨一二。
这是艺术家的特质,程观复已经了解过。人类的艺术就来自胡思乱想,她的妻子是艺术家,她必须接受这一点。
可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妻子要对她生气,气她不愿解决问题,等到她提出解决方案,妻子又要装作无事人,还让她也当无事发生。
程观复不会隐瞒:“我不明白。”
孟榷权当程观复是没有感受过亲情,遂在这方面稍有欠缺。
家庭造就性格,程观复本来就冷淡,不论是偶尔发言偏激,还是难以理解她的话,都很正常,孟榷想。
婚姻需要包容心。
“意思就是,我刚刚说错话了。”孟榷放缓声音,“我跟孟商的纠纷,不应该牵扯到你。你工作也很辛苦。”
工作。程观复又发现妻子喜欢在紧张的时候发散思维,比如现在。
事实上,这件事和工作没有任何关系。
“不辛苦。”程观复说得心安理得,她的工作没有难度,hd-2094b为降熵必须进行大量决策优化,而她又是决策层中的佼佼者。
人类运筹学研究的内容,于她不过轻轻一瞥。
孟榷没想到程观复不接自己的茬。
不辛苦。
她以前还从没见过能坦然说出自己工作不辛苦的人。
“那好吧。”她耸肩,彻底不想继续纠结这个话题,从沙发抱枕下摸出自己的手机,向程观复摆摆手,“总之,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说。”
程观复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孟榷打算迈出去的脚步迈不出去了:“你还有什么要和我说吗?”
程观复的目光一寸寸滑过孟榷的脸,解析她的微表情、微动作,并在资料库中进行比对。
妻子的表情和动作都已经放松下来,正在随意和她说话,与往常别无二致。
为什么她会对今天的妻子产生另一类感觉?
绵绵的,空空的,像把心脏浸入冷水。
即便心脏并非程观复的天生器官,她也给自己找到了这份感受的具体名称。
不适应。
她不适应今天的妻子。
程观复继续打量孟榷,认为这种不适应来源于孟榷今日的格外生疏。即便这种生疏没有证据支撑,于情于理都不成立。
孟榷没有冷落她的心思,她确信。
问题出在她自己身上。
程观复立刻开始盘查自己今日从进门起所见所闻所说所做的一切事情,以便重新完全掌握自己。
直到孟榷迈步要走,又略一停顿,问她,有没有其它想说的事情。
程观复低下头,看见垃圾桶里的外卖袋。
思绪重新归位,盘查得到答案,按时下班回家的人终于想起,自己一开始想问的问题,是孟榷晚餐是否已自行解决。
孟榷打破了她们一起吃晚餐的惯例。她对于婚姻关系的遵循推进,在孟榷突如其来的外卖闲情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孟榷甚至不愿意接受她的帮助。
程观复对此感到不快。即便不快的代价是她又被刚消失不久的白噪冲击点击了三秒,强度是被污染的三倍。
“你今天的晚餐,已经自己吃过了吗?”
程观复又问出了这个问题,一字不差,一字不落。
如果孟榷回答“是”,她会考虑加快关系推进速度,或者另寻婚姻对象。即便那必定十分艰难,没有第二个孟榷会主动撞到她面前,她必须主动出击,而主动又非她擅长。
但她实在没必要花费大量时间,承担被高熵污染的风险,去做一件回报率如此低下的事情。
程观复冰冷地等待孟榷的下一步反应。
但眼前的人表情几度变换,先是迷茫地张开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