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窑狭路,木牌见疑
翻滚的势头。

    手上掌面磨破,渗出血。他撑住地面,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院墙缺口那边,护院的脑袋探出来,怒骂声隔着院墙传过来,但是那处缺口狭小,一群人挤在一起,一时半会翻不过来。

    暂时甩开。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抬眼望出去,城外旷野灰蒙蒙一片。远处官道上面,能看见拖家带口赶路流民的模糊影子。天上云层很厚,看不到太阳。肚子又咕咕叫起来,腹中空空,浑身力气在刚才一番奔逃里面耗掉大半。

    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块黑沉沉的旧木牌。木牌沾了泥土,刻出来的纹路,大半被黄泥盖住。人证本就没影。这下可好。得,不仅人证没了,自己反倒成了宗族通缉的人。全乱套。嗨。

    他往四下扫看。旷野上面,稀稀拉拉长着矮灌木,远处有一条浅浅小河沟。路边一堆废弃的土窑,早已经荒废多年,窑口黑乎乎,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野兽盘踞。野狗?毒蛇?还是别的逃荒躲进去的歹人。

    风险摆在明面上。可不躲,旷野光秃秃,只要护院往这边扫一眼,立马就会被看见。

    进城,是回不去了。可就这么在荒郊野地瞎闯,饿、冷,还有野兽,流民劫道,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曹汶走到一块凸起的土墩边上,屁股蹭着土墩慢慢坐下。身上到处都在疼,浑身脱力。风刮过旷野的荒草,沙沙响。

    远处城里,曹氏宗族那边,依旧断断续续飘出来追捕的叫嚷声。就这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块沾满泥的木牌。前路黑乎乎的。也不知道,下一步会撞上什么。

    他咬了咬后槽牙,喉结滚了一下。没有别的选项。

    曹汶弯着腰,贴着地面低矮灌木的掩护,一点一点朝着土窑的方向挪过去。路上有一块干硬的牛马粪,踩上去咔嚓一声,他下意识顿住身子,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仔细分辨四面八方的动静。

    远处传来护院的呼喝声,已经离得不远。“分开搜!那小子身上有伤,跑不快!肯定就在这附近!”“抓到直接捆回去!二老爷说了,死活不论!”

    听到这话,曹汶后颈僵住,一层薄汗从脊背冒出来。原来,已经是死活不论。

    天还没有彻底放亮,旷野的光线依旧昏暗。曹汶借着灌木遮蔽,一路摸到土窑洞口。伸手扒开挡在窑口的干枯荒草。一股混合霉味、兽粪的气息从洞里面涌出来,呛得他鼻子发酸。

    窑洞里光线极暗,外边的天光仅仅能照进去短短一小截,再往里,就完全沉进黑暗。曹汶在洞口停了片刻,侧耳听。窑洞深处,静悄悄的,听不见野兽低吼,也听不见人的喘息。可黑暗这种东西,你听不见,不代表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手上没有像样兵器,逃跑路上随手捡了一根粗树枝,树皮粗糙,握在手里,多少有一点依仗。

    天光顺着洞口往里面照进来一截,亮光移动,一点点朝着窑洞深处铺展。一旦被光亮照到,就彻底暴露。

    曹汶抬脚,踏进窑洞洞口。才往里走了两三步,脚下踩到一团软乎乎物件。曹汶身子猛地一僵。

    借着洞口漏进来微弱天光,视线往下落。那是一件破烂的粗布袍子,沾满血污,布料已经半干。袍子边上,还散落着半只啃过的糠菜团子。

    窑洞里有人。

    他瞬间往后撤半步,树枝横在身前,指尖攥得木柄位置,指节绷得发白。呼吸压得极轻,胸口一起一伏。洞里的黑暗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那咳嗽声很虚,听得出是受了很重的伤,每咳一声,都带着撕裂的嘶哑。

    “你不用提防我。”那人又低声开口,语气带着浓重疲惫,顿了顿,“我现在这个样子,连自保都难,哪还有力气去害旁人。我躲在这里已经两天。干粮快吃光,水也剩不多。”

    曹汶没有放下手里树枝,脚底板蹭了蹭地面散落的碎土块。他的目光扫过洞口外边,旷野上护院的呼喊依旧断断续续飘过来,随时有可能搜到土窑这一片。外边,是死。洞内,又遇上来历不明的陌生人。

    麦饼早消化完了。肚子又开始一阵阵抽着空疼。

    他忽然又想起之前在偏院地上看到的,被雨水泡烂的半颗野酸枣,当时随手踢开。念头一晃而过,又拉回眼前的危局。

    “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黑暗中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曹汶胳膊下意识往身后收,把攥木牌的那只手藏到身后。“没什么,一块捡来的木头。”他答复得很短,不肯多说半个字。

    那人似乎察觉到他的戒备,也没有继续追问。“外面那些曹家的人,很快就会搜到这一块土窑。”男人慢慢说道,声音断断续续,“这个窑洞有一处暗岔道,往里面走,左手边石壁有个裂口,可以通到山后小沟。只是通道狭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爬行。”

    曹汶的心里动了一下。土窑还有暗道。

    可这话,是真的,还是对方布下的圈套,引诱自己往黑暗深处走,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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