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府城,淮县。
暮色西垂,小小的淮县反倒愈发热闹了起来。
沿街的铺子燃起一盏又一盏的灯笼,高高悬于檐下,傍晚的凉风一阵阵刮来,轻柔地将门前的招牌幌子撩起,肃肃呼呼地响。
“……一条龙,哥俩好……五魁首,六六六!”
“哈哈哈,我赢了,喝酒喝酒!”
“……”
热了大半日,暮色才临,街边的酒家就迎来了三三俩俩喝酒的客人,只几个人就能将一条街鼓噪得热闹。
像是热闹会吸引人一样,街上的人愈发的多了,摊子也更多,挎着篮子叫卖的,推车赶驴的……做糖画的老头儿糖锅里熬着糖稀,咕噜噜冒着泡。
风一吹,浓厚的糖味飘得大半条街都是。
处处甜腻腻。
“许小哥,散值了啊。”
许逢春咬着根草枝,哼着曲儿走在街上。
他走过的地方,大半的乡亲都认得他,个个忙活着手中生意的时候,还抬头冲他热情地打了几声招呼。
“是啊,都这时辰了,再不归家,我可得叫大人再给我涨点俸禄不可!”
“哈哈,你这话说的,孙大人瞅着你这讨债的,该烦了。”
“大人才不会!”许逢春笑嘻嘻,他可是孙大人跟前的红人,共患难的上下属,贴心肝的自己人呢。
“再说了,我们这些衙差早些散值才好,说明咱们淮县呀,太平!没啥大事!”
“等哪一天我们这些衙差忙了,你们就知道不妥喽。”
众人不备,许逢春这滑头有一张巧嘴,竟给自己的闲差找了这样的理由。
可转念一想——
嗬,倒有几分歪理。
别的不说,前段日子府衙上上下下忙得很,为啥,为的便是县里闹牛僵的事,赶那会儿,他们县里哪里有这么热闹,哪敢这样做生意?
个个都缩在家里窝着,恨不得将大门关得死紧,后头再顶上两张桌子凳子的,要不是床榻得睡觉,床也得搬来堵门。
怕的,就是牛僵破门而入。
哪像现在。
眼下可是七月,平日里大家常说的鬼月,可他们生意还好好做着嘞!
越夜越热闹。
没法子,白日里天热得紧,出门大街上走一圈,人就跟淌了趟水里。
“呵呵,这话听着倒有些理儿,公职的怕忙,我们这小摊生意啊,怕闲!”
“就是就是,鬼可怕,穷鬼也可怕啊。”
“去去,提什么鬼,也不瞅瞅现在是什么时候,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这会儿说哪个,回头天再暗些就招哪个上门!嘴上没把的憨货,快呸两句吧。”
“呸呸!”
“呸呸!呸呸呸!”
说了不吉祥话的,也知道自己犯了忌讳,当下呸两下怕不够诚心,一连多呸了两次,不止去了晦,更是惹得财神都不好上门。
周围逛街市的人拿谴责的眼神看他,脚一跳,都躲了他这边摊子几步远,叫他神情颇为悻悻。
“这、这都在地上,也、也不脏。”
话落,他自己先没了底气,肩膀垂了垂,嘴里嘟囔着成吧成吧,是他嘴硬了,瞧着是挺埋汰的。
转身去街尾的井边打一桶水来,准备冲一冲。
对头的摊子得了人气,喜得是眉毛都在跳舞。
“许小哥,哎,来来。”一个圆脸笑得喜庆,穿一身灰衣的店家亮出了打招呼的终极目的,“这是我家新出锅的酱鸭,香得嘞……来半只不?”
许逢春豪气,“半只哪够,给我来一只!”
小半锭的银子丢了过去,店家一接——
嗬,沉手呢。
当即“哎哟哟”唤了两声。
待听到许逢春一句不用找了,那张胖圆脸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许小哥爽快嘞!好吃再来啊,下回我给你添个鸭屁股。”
“去,谁稀罕!”许逢春嗤了一声。
他这一路往家走,摆了摊子的,都乐呵呵和他打了招呼。
谁也不知道许家这小子最近发了哪路财,出手阔绰得很,他一个人走下一条街来,能将大半条街的东西都买上。
人就一张嘴,一个肚子,一餐能吃的东西就那么些。
不过,吃不完也不打紧!
许逢春就跟个散财的菩萨似的,走一路,散一路,好些个半大小子和娃娃瞧着他就欢呼,呼朋引伴一般,这个喊着许家阿哥,那个唤着大哥,几下就将许逢春围住了。
“都有都有!”许逢春笑眯眯。
“喏,你吃个鸭腿,你吃这个鸭翅膀……肉有嚼劲,香的很,脖子就不要了,我娘以前说过,小娃儿吃脖子不好,以后长长脖子,丑!”
“许家阿哥,我们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