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 这厢许父软了态度,那厢,许逢春却又犟了起来。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样, 瞳孔一缩, 紧着,触及反弹般,当即就跳脚嚷了起来。
“安生安生,你们是安生了, 我可没有,这穷日子谁过谁知道,我反正是不过了!”
许逢春也伤心。
他容易么他, 淮县里像他这个年纪的儿郎,好些都还在街头晃荡, 靠着家里老子和老子娘喂一口饭, 日子潇洒着。他呢, 早早便去府衙当差, 赚俸禄养家了。
别看衙役这个活计,说出去是体面的差事, 是在府衙里当差的公职——
实际上事儿又多又细,什么都要管一管!
上午东家一点儿事, 下午西家几句吵嘴,瞧着是不多, 凑在一起就让人头大。
脏活累活更是一堆!一戳就像豆腐散开的烂肉他都铲过。一日里十二时辰, 没过多少自己属于的日子, 暮色时分拖着沉重的步子回望,日子就在日影寸寸缩短又拉长中,悄然溜走了。
快得叫人猝不及防。
再有, 上头当差的张嘴一句话,下头就得跑断腿。
别管烈日夏日,还是凛冽寒冬。
做老大的,就只看结果不看过程。
若是不沾油水,俸禄也就那么一点儿。
好好的一个人,活得比牛马都累。
牛马累了,还能吃草料饱腹,蹄子也有专门的人上门来修,算是伺候——
他倒好,眼下穿在鞋子里的袜子还是破洞的嘞!
许逢春越想越心酸,更不愿意对银子撒手了。
这意外的财不止是财,更是他应对以后生活的底气。
兜里有银子,腰杆子都能挺直几分。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银子,我说了才算,爹你爱过穷日子,就自个儿过去吧……我不拦你,你也别拉扯我,咱俩各自安生。”
“还有还有,我今儿从酒楼带回的炙鸭烧鹅,粉蒸肉……四喜丸子这些个大菜,还有那两坛子上好的花雕,娘,你帮着我搜罗一下,把它们都往我屋子里挪。”
“我今儿就是撑死了,也得把它们都吃了!谁叫爹爱过穷日子,不爱吃这些——”
“他呀,肚子受不住福气,只配够青菜豆腐还有能照面的大白粥和咸菜疙瘩,我这做儿子孝顺,明儿给他买,都买,保准他能吃下肚。”
许逢春一番阴阳怪气,成功惹得许父勃然大怒。
父子俩吵了一架,以许逢春为人子有顾忌、势弱力不敌为结局。
不止身上的银子被许父拿走,拎回来的吃食也没保住,还挨了几戒尺的家法。
许父丢了戒尺,一指指了人。
“糊涂!有劲儿净冲我这儿使了,我这做爹的,还能害你不成?都说了,是你爷爷那辈就和我传的话,穷点儿才安生,你怎么就不听了?”
“罢罢——”他摔了袖子,留了一地儿的大烟叶味儿。
“今儿你也别上值了,稍后我遣人去府衙告声假,你老老实实地给我去祠堂里跪着,在祖宗面前反省反省。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眼一瞪,许父不忘冲许母迁怒一句。
“你也别替他说情,慈母多败儿,他这么不听话,都是你惯的。”
人走远了,背影也只剩了个黑点子,许母这才气得是直拍大腿。
“嗬,我惹谁了我?这天杀的!”
“我看春儿说得半点没错,你个老货,没个官身,架子倒是不小,闹什么雷霆一怒,摆大老爷的架势,也不怕叫人听到了笑话!”
……
许逢春跪在祠堂。
说是祠堂的祖宗,却也未有几个灵位,往上数也就到许父的阿爷,许逢春的太爷爷那一辈。
不过,这事儿倒也寻常。
时下的百姓过日子不容易,一些天灾人祸临到身上,故乡便待不下去了。咬着一口劲儿去外头闯一闯,树挪死人挪活,说不得是一条活路。
这一走,族人四散,乡音难觅,各自飘零如大风之下的蒲公英,落在哪处是哪处。
没有族谱,能记得自家阿爷的名字,算是顶天了。没法子,往上的祖宗留不住,就记一个姓氏,往下的儿孙,倒有盼头,名录一记,记了亲近的爹和爷,权当是从自己这一代开枝散叶,当老祖宗了。
许逢春这一代是老淮县的人,往上数几代,却也是外来的。
一旁,许母瞧着他挨戒尺的掌心红肿得像馒头,拿了药膏和汤匙,剜出一团待上药。
药未上,口中先唉声叹气。
“你说你,和他顶什么嘴,再是有理,他也是你阿爹。事儿说出去,旁人不问缘由,率先开口的,定都道是你的不是——”
“你和他犟嘴,吵不赢的架也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