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老皇帝冷哼了一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朕是天下之主,整个天下都是朕的,在这片地界上头发生的事, 能有什么事情可以瞒过朕的眼睛?”
“更何况是这片京畿之地。”
京畿, 近在咫尺,对于皇宫而言,更是眼皮子底下。
当初,太行真人得勇毅侯府引荐, 得裴贵妃青眼,在京畿中的权贵之家游走,宴会上只以箸敲了敲碗筷, 酒水一扬,墙影上就有攀天宫采仙桃, 仙童贺寿……月宫仙女下凡以曲助兴的一幕, 引得人人惊叹不已, 皆言真人好本事。
这些个术法, 可不低调。
“莫不是朕平日里太过和颜悦色,又爱重爱妃, 反倒叫爱妃将朕看轻了?”
说罢,他收了碰裴贵妃脸颊的手, 一路而下,抚到下颌处, 将这张芙蓉面抬起。
“嗯?”
裴贵妃又哆嗦了下。
老皇帝一句嗯, 不轻不重, 却像重鼓擂下一般,叫她的心口骤然的缩紧。
他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
那么——
他也知道铭儿不是他的孩儿了吗?
只这样一想,裴贵妃就冷得像是坠入了冰窖一般, 身子难以抑制地发颤,眼睛里的血自她发抖的指缝间落下。
“滴滴滴,滴滴滴——”
气血翻滚,血珠落得更快,很快就叫一身月白里裳狼狈。
剜眼的痛,先前时候,裴贵妃只觉得最痛,这辈子受的最大的罪,莫过于此了。
但这会儿,她心里慌乱得厉害,恐慌像深渊里爬上的恶蛇,它阴着眼,吐着蛇信子,在一旁伺机而待。
只等着时机一到,“龇的”一下便咬牙而来,蛇身一卷,将站在悬崖边、本就被罡风吹得摇晃的她拽下。
摔成肉泥,摔得尸骨无存。
不不,他不能知道。
铭儿……
她和徐郎的孩子,一定要做下一任的皇帝。
这天下,迟早要是她孩儿的!
心中发狠,不想服输,不想承认自己这几十年困在这方朱红碧瓦的深宫是一场徒劳的笑话。
紧着裴贵妃又茫然。
她攥着月白色里裳的手发紧,骨节发白,末了又松开。
眼睛瞧不见了,偌大的心气也散了。
又恨自己怎么这般心慈手软,这么多年了,瞧着他老不死,自己早就该动手,一碗汤药喂进肚肠,直接叫人驾鹤归西。
饶了铭儿。
瞧着她这些年的情谊,饶了铭儿,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裴贵妃神情哀哀,声若蚊呐,“陛、陛下……”
“好了好了,瞧你慌的,多大的事儿。”
美人在怀,柔若无骨,血泪簌簌落下。
因为瞧不见,这一张芙蓉面上神情凄惶无助,浑然是大雨过后的梨树,半数的花都被吹落,零星剩一些白在枝头,狼狈又倔强。
就见她又咬住了唇,欲言又止,不想叫口中那上下牙打战的寒碜姿态露出,堕了身为贵妃的高贵,唇都被咬白咬破了。
如此强撑,反倒添了份可怜,和平日里昂着头的高傲模样不一样。
老皇帝瞧了片刻,心中又生怜意。
他将人拢进了怀里,抬手轻拍了几下,又安抚道。
“朕啊,不是气爱妃邀了太行做门人,朕是气爱妃瞒着朕,和朕生分了。”
“一早朕便和身边人说过,朕就爱重贵妃这直白的性子,嗔痴喜怒,皆在面上,不似他人,挂了张面具在朕面前一般,只会口呼,是陛下,好的陛下……死板,僵硬!”
“在朕跟前,你可以做自己,朕盼着在爱妃眼里,朕这天家不是陛下,只是爱妃的夫婿。”
他又叹了一句。
“寻常人家的夫妻,自当是夫妻之间彼此赤诚,妻子爱慕夫婿,夫婿护着妻子,和乐融融,天经地义之事,不拘我的爱妃做了何事……莫怕,都有朕在。”
“至于那些美人香——”
裴贵妃贴在老皇帝的胸膛,听他说到美人香时,像是回味了什么有趣的事,停顿了一下,接着又是一笑。
“倒有几分本事。”
这一笑,胸腔却无多少震动,也无多少温度。
像是胸口处根本没有心,只塞了些稻草泥巴,泥塑木胎的人一般。
宝珠莹莹幽光,充盈了半个寝宫,纱幔重重,像笼了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雾。
地上零星剩的眼珠子无精打采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皇宫造价不菲的金砖之上。
明明依靠着人,裴贵妃却无半分依靠之感。
老皇帝的声音在头顶落下,带几分漫不经心,以至于不以为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