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年不铲锅灰的锅底,黑黢黢一片。

    借着裴贵妃瞧不见,一身明黄衣裳的老皇帝没有半分遮掩。

    黑暗中,他扭曲着脸,明黄衣裳下,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皮囊上有青筋一路往上爬,在脖子处,在脸颊处……在太阳穴旁的眼睛位置。

    像寻到了出处,青筋雀跃而动,躁动狂欢,又成了一粒粒圆子样的东西凸起。

    它们叫嚣着,在老皇帝的皮囊里游走。

    可恶可恶!

    玄川真人阴狠着脸,攥着手压抑这一份反噬,脸扭曲得几乎要没有人形。

    “陛下,我唤人掌灯。”裴贵妃揪着心口。

    “不用,朕在这儿陪着爱妃就好,有朕在,任何魑魅魍魉都近不了爱妃的身边,爱妃莫怕,只管安心歇下。”

    “睡吧,夜还长着。”

    听得这样苍老醇厚的一句安慰,往日里,裴贵妃本该风情万种地再唤一声陛下,轻柔地将身子依靠近他,让他将自己搂住,安抚地在肩膀处拍几下,彰显自己护人的气势。

    往往这样,老皇帝会更高兴。

    人前温柔依人,私下里,裴贵妃却将嘴一撇再撇,不以为意又嫌弃。

    人老了就这样,不服老,偏那马不知脸长,人不知脸丑,自己倒没个自觉。

    浑然就是一双臭脚还要人捧着,嗤!

    每一回,梳妆台前,裴贵妃瞧着偌大铜镜中一身华服贵气的自己,簪上一根金丝八宝攒珠凤簪,一张倾国色的面容愈发娇艳,眼里却有常年都化不去的哀愁。

    徐郎啊。

    你可知我的委屈——

    一切,皆是为了她和他的孩儿。

    快了快了,他们的孩子铭儿长大了,而陛下,也愈发地老了。

    铜镜里,那一双哀愁的眼眸又有了两分笑意。

    ……

    宫廷中,纱幔重重。

    这会儿,裴贵妃没将那一句莫怕听进耳朵,想到什么,在床榻中摸索,很快,她便寻到了那一颗装了宝珠的匣子。

    紫檀木的匣子打开,捧出一颗夜明珠。

    珠子柔和的光驱散了些许黑暗,一下就叫裴贵妃看清眼前的屋内。

    “咚的”一下,珠子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到角落,和金砖上那一众的圆珠碰了一路。

    “陛陛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裴贵妃忍不住后退了几步,惊骇着一双眼睛看老皇帝脸上的青筋。

    他的眼睛黑得厉害,像是覆了一层最浓厚夜色般的黑膜,青筋爬到眼睛处,像是寻到了出处,从里头钻出,落了一颗又一颗在地上。

    “噼里啪啦——”

    “咕噜咕噜——”

    裴贵妃只觉得一阵又一阵的晕眩。

    偏生这几日苦夏,她补得厉害,吃了好些华贵的药膳饮品,皇城宫中的大夫好本事,叫她的身子骨都补得瞧着弱,实则强似牛——

    怎么翻白眼也撅不过去。

    裴贵妃目露绝望。

    原来,那噼里啪啦的动静不是落雨,是她枕边人眼眶里掉出了一粒粒的东西。

    老皇帝叹了一声,声音里有怜意。

    “爱妃,朕都说了,莫要掌灯莫要唤人,你看你,不听话,吓到自己了吧。”

    裴贵妃没昏厥过去,见他能如常说话,想着往日里的圣宠,她又有了几分勇气,依着镂花的床榻边,看过地上一粒粒石子儿一样的圆粒,又去看老皇帝。

    “陛下,这是什么?”她期期艾艾地问。

    “是什么?”像是打开了什么不能打开的盒子,老皇帝低低笑了声,目光停在裴贵妃的眼睛处片刻,眼有异样的光闪过。

    明明还是那个人,只笑的模样不一样,却像大变了一个人一般,由里至外的不同。

    常年握笔批红的手一反常态,反倒掐了道诀。

    他眼中,簌簌落不停的反噬止住——

    不,不是止住,是他断去几分恶念后,本就虚弱的内里愈发地孱弱,反噬将尽,将老皇帝一身皮囊咬的千疮百孔,终于有几分满意了。

    取而代之,老皇帝明黄色的衣裳一振,地上那白瓷颜色的珠子陡然裂了缝,有黑瞳在中间。

    “是眼睛啊。”凉薄的叹息声响起。

    不愧是进贡而来的夜明宝珠,滚到了角落里,也能透一室的清辉。

    随着老皇帝一声眼睛,地上那一颗颗珠子活了过来,一下就有了眼睛的模样。

    眼白瞳孔,湿腻黏糊的血腥味儿,它们蹦蹦跶跶的,挨挨又挤挤。

    裴贵妃瞧着老皇帝,神情怔然。

    莫名的,她竟觉得,自己平日里只作表面功夫爱慕的老皇帝,竟有几分像她藏在心底的人——

    徐安卿。

    她真正恋慕的人。

    那肆意招摇,唯我独尊,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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