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一万,没有真看到,心里总不踏实。再有,亲家公上门,提个小篮子礼,孙女婿知礼些,他也能得个不轻的回礼,说来是赚了。
只是,盘算来盘算去,林老太公是真没想到,丧事上竟有个碎嘴多舌的妇人。
一句老人牙好吃子孙,旁人道是荒唐话,他却自家人知自家事。
他和老婆子——
他们是真吃子孙啊!
最隐私最丑陋的一面好像被人道破,像剥了衣裳面皮一样,林老太公惊怕骇然,心里翻起大浪。
人在孙女婿堂屋外的一棵榕树下瞧着,却不敢抬脚上门。
更在林婉燕瞧到时,一个转身将自己的身子藏到了榕树的后头。
……
回光返照,人濒死的时候,往事如走马灯一般回闪。
林婉燕瞧到榕树下的林老太公,脑海里却是回闪着前几日,自己离开胭脂镇,在娘家大门外的香樟树下回头的一幕。
牙。
她记起来了。
她看到了。
阿爷阿奶又长了颗牙,掉落的牙又添了颗回去。
添了颗牙自然不明显,只是人之将死,过往的记忆分毫毕现地在脑里回闪。
林婉燕恨啊。
偷寿。
这哪是偏方,分明是灵得不能再灵得邪法。
两酒杯上搭筷子,杯中的酒不是酒,是寿,她这是代她阿奶病了……
眼角余光是提前布置的白布,身下是裹身的草席……
林婉燕绝望又怆然。
不、不是病。
是死,是死啊!
……
一道灵打过,王蝉伸出手,那些呈星阵一样的蜃石飞落,落在她掌心。
几颗蜃石挨在一处,忽闪忽隐。
“辛苦了。”随着王蝉话落,蜃石被光团笼着,像小小的气泡,它们欢心又贪婪地在泡泡吞吐,里头有小气泡一样的浮光,这是养石,蜃石在造一个又一个虚幻小景。
瞧得可爱,王蝉弯眼笑了下,转头看向林家二老,笑意又收敛。
“蜃炁虚影呈的是因果纠缠,能瞧到她死时的那一幕,那只能是你也去了。就在现场,当场瞧着他们苛待你孙女儿,人还没落气就被抬在角落里搁着,生等着咽气,不敢冒头不敢出声,只敢藏在树后。”
随着王蝉话落,蜃石发力,造梦又成因果旧影,它们合力将泡泡吐出,一个又一个景,细细密密地将林家人团团围住。
外圆内方的纸钱扬起,更有用白绳串了一串又一串,纸钱摩擦挨挤,簌簌沙沙作响,就如金银铜板相碰的叮咚铿锵。
这是盘缠,死人去阴间的盘缠。
风吹过,一丝穿络秋风寒。
哀乐遍天响,钱香月说得不错,斧头村的人不少,是有热热闹闹体体面面地将人送走。
那株榕树很大,七八十岁的岁月了,三小孩环手才能圈起,它能将林老太公的身影藏得很好。
但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真惊住他了,拐棍没有藏利索,笃笃笃地抖,露了一截在外头。
也因为这,孙家后头只捎了信说一声,人死后就当亲缘断了,年节更没有年礼,两家不再走动,林家二老也未说一句话。
毕竟,外人不知道偷寿的事,打眼一看,只有孙家礼数不周到。
心有灵犀一般,泾渭分明,两家井水不犯河水。
……
“走开走开!”拐杖乱飞。
虚幻好似成了现实,泡泡一颗颗破开,幻影中,林婉燕丧事上扬起的纸钱在林家二老身边落下,在寿帽上,落下又粘住寿衣。
一张又一张,像一场扯棉拉絮的大雪。
王蝉侧头朝大门外看去,沉默片刻,回头看有朗济杰模样的虚耗,轻声道。
“天要亮了。”
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