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变贪的同时,胆子也变大了。
偷来的金银易得,自然不知营生艰难,更不会珍惜爱惜。
揣着钱袋,花起来就像花别人钱袋子里的铜钿,丁点儿也不肉痛。
裁新衣穿新靴,行头整身整身地置办起来,花俏又风流……上酒馆点一桌子的肉菜,再去销金窟左拥右抱,日子过得好生快活。
老鸨了热络地挥着帕子,嗔笑不已,头回唤少爷,再见唤老爷……过上一段日子,便是我的冤家了。
少爷——
老爷——
冤家——
嘿嘿嘿,定是我愈发的贵气,这才从少爷稳重成了老爷,便是手里过金沙的老鸨子都被迷得花眼,被自己折服,一口唤一个冤家哩!
他心里美滋滋又畅快的同时,被哄得晕头转向,更是挥金如土。
很快,钱如流水一样花出去了。
每一回缺钱了,贼人都走一趟老地方,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后来的熟门熟路,银子金子偷了一回又一回。
他没有留意到,每一回偷金偷银,他翻墙背箱的喘息愈来愈响,胸口更是像破了口的风箱,呼呼喝喝地响,两脚酸软无力。
而每一回去那销金窟,涂了胭脂红脸的老鸨都有一瞬间的惊诧。
她帕子捂着嘴,脚步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生生止住,更挡下口中惊呼和眼中的异样。
这、这——
她楼里的姑娘好生凶猛,这才多久的功夫,一个人竟如此大变模样?
简直是少爷成了老爷的模样!
再过些日子,莫不是还要成太爷?
不可不可。
万不可再让这人沾她楼里的姑娘。
一个人老得这样快,众多客人里,还只他一人如此,不一定是被采阳补阴了,这事儿瞅着古怪着呢,说不得有别的由头。
眼波一转,风韵犹存的老鸨一甩帕子,冲一旁的龟公递了个眼神,扭着略带丰腴的腰肢上前,拉着人手,娇嗔地唤道。
“瞧瞧今儿谁来了?是我前世的冤家呀,走走,和奴喝几杯水酒,今儿夜里不醉不归,奴挂念着你,定要诉一诉情谊才能消心中绵绵之意。”
说罢,又是一记眼波流转而来。
年轻小伙有些嫌弃老鸨年纪大,但这双略带丰腴的手拉上他,他又心猿意马,迷花恋柳了。
都不用一旁的龟公多架手,他就被牵着往前,当夜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
……
胭脂镇,田埂边。
“妓院酒楼赌坊那等地儿,寻常人家能去?那儿的人都吃银子咧!这不,钱哗啦啦去得贼快,几天的功夫,钱袋子就干瘪了。”
“没法子,那人又去偷金子了,熟门熟路,据说啊,那是他第十二回 上那一处宅子偷金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漆黑的屋子,被磨得光亮的铜镜反射月光,晃晃有光亮。
才摸上金子,还不待喜滋滋的神情浮上脸,贼人一个转头,瞧到了什么,只听“砰的”一声,他手中拿的金子掉在了地上,发出闷响。
寂静的夜,这样的动静格外让人心惊肉跳。
贼人惊得是面色泛青,眼中都是骇然,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摇着头,口中喃喃不停。
不,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怎么会是他?
他怎会是这般模样?
而铜镜里,老人脸也跟着摇头,嘴里嘟囔着一样的口型,似在回话,又似在冷笑,是他,镜子里的人就是他。
“不会的,我怎么会这样老了?我才二十五,我才二十五啊!”
他扭头,着急又惶惶地扒拉下头发,就着十五的月光清楚的看到,自己青丝成白发——
铜镜里,皱纹一点点爬上脸,眼也从原先的黑白之眼成了灰蒙之色。
他难以置信,颤抖着手摸上脸,而那一只手,除了老人斑生出,便是连指甲都失了莹润之色,成草木干枯的灰样。
……
胭脂镇,田埂边。
谢邦直听得入神,忙问钱吉荣,“老叔公,后来呢后来呢。”
王蝉手下的刻刀在石头上又凿了一刀,“应该是死了。”
才听到故事里提及那屋宅形似人,王蝉便知,这应不是坊间胡乱传下的邪门事,当年,应真有这样的事发生过。
人有人相,宅有宅相,这屋宅做成了人形,是一借寿数的奇门。
以金银相换人寿。
贼人偷银,屋主便窃寿。
十二次上门偷窃,不止应了奇门遁甲术,更应了医家所云——
命门旺,则十二经脉旺,命门衰,则十二经脉衰,命门绝,则十二经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