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是泥塑木做的,但却像真的人头一样,脸颊跟着嘴动,骂骂咧咧模样,像是怒骂又像要泄愤咬人。
又凶又邪门。
空空和尚实在不想做牛了,躬着背难受,手撑在前头走路也难受。
更可怕的是,这走了大半日,他竟有些习惯了。
“同为修行人,阿蝉姑娘便饶了我这一回如何?八宝镇的鞭春牛我是捣了乱,使了绊子,但好在上天怜人,八宝镇没有出人命,说来算去,我这是大错未铸下。”
“怎会没有,于孝宗家就剩他一个人,一家子差点死绝了,你还道没有出人命啊。”
王蝉瞥了眼大和尚,为他的厚脸皮惊叹,“是大错未铸,所以你还留了条性命,以后做牛偿债。”
大和尚窒了窒,“这怎么能算,尤家姐妹本就死了,于母出事,更是陈年旧怨,冤冤相报的结果,同和尚我有什么干系?”
王蝉已经不听大和尚话了,满嘴胡话,听他的话,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朝大和尚一拍手,一道灵起,如一个夹板一样将牛嘴夹下。
大和尚再开口,又是哞哞不停,气得他是两蹄刨着地儿,恨不得拿牛角朝王蝉顶来,偏生鼻子的牛环相克,疼得厉害。
……
月上柳梢头。
夜里时候,祝凤兰和谢时化也说起了这事。
“我想了想,还是让邦采迁回胭脂镇,跟着伯元表弟读书吧。”
“离家近一些,我们也能瞧着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能及时发现。”
祝凤兰说着说着,面上浮出了庆幸。
这一年里,他们家没少吃豆腐,回回都是谢邦采从八宝镇带回来,不辞辛苦,不惧路远。
少年心思怎么藏得住,原先也道寻常,毕竟他们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情热——
但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呀。
瞧着好端端的一活人,一美娇娘,竟会是个早亡的孤魂。
“咱们家俩小子,小的那个性子直率,一张嘴是没个把门,想说什么说什么,平日里还顽皮了些,常惹我生气。”
祝凤兰在烛灯下缝补,说到这里,手中的针线不停。
“邦采瞧过去稳妥。但说实话,我更担心邦采。”
谢时化不住点头。
是这个理儿,平素闷不出事,一出事,保准来一个大的。
反倒是那一直闹的,小打小闹,瞧着烦人,平素挨骂挨揍多,心里多少有点儿数,界限在那儿,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成,迁回来读书,小树不修不直溜,搁咱们眼下看着也好。”
两人说定了,心也安心了大半。
不然他们真怕回头谢邦采也领了个媳妇回来,瞧着漂亮,夜里灯烛将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之上成了肌肉虬结狰狞的大鬼。
只这样一想,俩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漂亮儿媳妇要不得!
……
青山脚下,田野广阔。
此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春雨细密,别瞧只毛毛一般落下,瞧着细微,沾在身上一会儿便会湿了衣裳。
都说春雨贵如油,一年中忙活好春日,后头的日子便能顺遂大半。
这会儿,胭脂镇家家户户都忙着春种。
个个戴着顶斗笠,嫌蓑衣厚重不便,就索性不戴了,挽起裤腿就在田间忙活开来。
“阿蝉,这牛儿真借大家使啊,可不敢是瞒着你舅爷,将家里的牛儿借出去。”
靠地吃饭的人格外惜福,牛这一牲畜于农家而言,不止是牲畜,更是家人般的存在。
都爱惜得很,不舍得牛太过疲惫,就怕不小心累病了。
王蝉认得喊话的这人,他唤做钱大岭,常和谢时化一道去旁的地方收猪。
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模样,瞧着有些凶,做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计,嗓门都比别人大一些。
王蝉借着整理斗笠绳子的动作,悄悄揉了揉耳朵,笑着应道。
“对,借大家使了,都别客气。”
她一拍身下的牛儿,这会儿,她坐在牛背上,也戴了顶斗笠,春风吹得斗笠下一张脸白得清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