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音桥落座在东桔县城之外的九崽坡, 桥下有五个石洞,流水淌过,水声潺潺。
流水迸溅着石洞石块, 如宫商角徵羽, 声调各不相同。
因此此桥得名五音。
阮颜眼里有茫然之色,不自觉地抬脚走近了水幕,伸手去触及,却又触及不到内里。
“许四文早死了?”
“不——他怎么会死在这里?”
“秋日时候, 东桔县城中秋菊盛开如火,一簇又一簇,他会摘一朵最艳的簪在发髻边, 高头大马,红绸喜布红灯笼, 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地迎娶妻子。”
从此娇妻幼子, 儿孙满堂——
又怎会死在同一年夏日的暴雨之时?
对于这一场暴雨, 阮颜有印象, 因为这一场雨实在是大,冲垮了城外百年之桥。
东桔县倒是庆幸, 只毁了一座桥,听闻其他地方却惨, 村庄被淹无数,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卖儿鬻女。
洪水过后更是瘟疫丛丛, 几乎是民不聊生。
据传, 那一次急雨浪大丈高,雨落得急又猛,很是不一般。
因此, 处处有了妖邪乘水做恶的传言。
最后,得一云游道人天收了妖邪,摇铃建观宇,设坛斋醮,这才平息了亡魂悲苦,平了这一次妖邪掀水为恶的孽事。
五音石桥——
阮颜看向桥上镇的界碑。
这地儿她更是熟悉得很。
阮许两家世仇,阮颜初见许四文便是在城外的这处五音石桥。
彼时,谁也不知对方姓名,却觉得投缘。
阮颜是内敛之人,许四文却热情善夸赞。
阮颜是阮家银楼独女,许是女子心思灵巧,虽然制金的工艺有所欠缺,绘的图却灵动。
“阿颜你真厉害!这画好看,这图也好看,你这脑袋瓜子是怎样想的?太厉害了!”
五音桥下,流水潺潺而过,迸过石洞有跃跃之声,许四文穿一身学子的青衣,瞧着阮颜绘制的一张张图,眼睛明亮似揣着天上星一般。
再抬眼夸来,句句是真切,字字是肺腑。
内敛的阿颜姑娘都被夸得微微红了脸,一把将东西抽了回来。
“哪、哪就这么好了?”她支吾又羞赧。
“真就这样好!”青衣少年挠头,咧嘴一笑。
再说话时,那双眼里却满满载的是认真,“我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图,男子都及不上你。”
“阿颜,你真厉害!”
再后来,得知对方竟是许家子,阮颜很是惊怒一番,满心疑虑,只怕他夸赞是假,偷瞧绘图是真。
哪里想到,等了许久,也不见绘图在许家流出。
阮颜放心之余也惆怅。
倒是她误做了小人,以小人心度了君子腹。
知道对方是许家子,想着两家隔阂,她虽心中难过,却也知两人之间没有缘分。
黯然神伤之下,想着断了联系,也不再去五音桥下采风构图。
倒是可惜了那一处风景。
流水潺潺而来,山洞如仙乐,偶有许四文笨拙地拿笔记录着旁人的话语,嘴里嘀嘀咕咕重复着语句的声音传来。
春风拂面,令人心静。
许四文是个性子直又憨的,读书读不明白,却又爱读书,时常觉得旁人比他聪慧许多。
许是一老农,又或是一支着棚子做吃食生意的老太——又或是江上摇橹的船家。
在他眼中,总能看到别人厉害闪光的地方。
别人或许会笑他憨傻,但阮颜托着腮在石头上坐着,瞧着他念手中记的各行各人言语。
听着那些只言片语,竟也觉得——
红尘中人,人人渺小如蝼蚁,却又人人都有自己的智慧。
朴实的,寡言的,直白的……甚至可以是粗浅简陋的。
她喜欢他的那双眼睛。
……
“阿颜阿颜,你别误会。”
一段时日未见的许四文将人拦了下来,他面上有相思的憔悴,贪看了两眼阮颜,又红着脸避开视线。
最后,他有些笨拙地行了个大礼,头都磕到了阮颜脑袋上,急急又往后退了步,红着脸道歉。
“非、非是我孟浪,阿颜,我是真心倾慕于你,你放心,我会去和阿爹阿娘说清楚,你等我,你等我啊!”
……
瞧着人慌慌张张跑了,跑远了又回头偷瞧,对上自己的视线,紧着又落荒而逃。
阮颜噗嗤一声笑了,“呆子!”
她捏紧了手中绘图的炭笔,瞧着早就不见人影的远处,下定了决心一样,心中暗暗允诺了一声。
好,她等。
这一等,于阮颜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