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三两个穿着破烂袄子,面上泥垢的乞丐听得一声声钱、钱,心动异常,不顾别人的白眼,拄着竹棍,手捧着破碗,硬是挤了过来。
这一挤,漫天的纸钱沾了好一些在身上,尤其是面上有疤的人。
瞧清了白师茂的脸,这些个大乞丐各个瞳孔紧缩。
“鬼、鬼!”有人抖着手指着白师茂,有吓的,也有冻得,磕绊着牙齿说不清一句囫囵话。
“什么鬼?”周围的人又惧又爱瞧,各个缩着脖子挨一道,瞧了白师茂又去瞧乞丐。
“这白公子是撞邪了吧,捡了鬼丢的钱?这鬼厉害呢,我们方才也被迷了眼,以为是金银锭子,啧啧,成色特别的好,晃眼得人心痒痒。”
坊间都有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
他们方才啊,就是被迷了!不过人这么多,定不会被吓。
青天白日的,纸钱满天飞也没啥怕,就瞧瞧热闹,回头过年都有话头谈哩!
想着过年时候,亲朋好友都听自己吹大牛,大家伙精神一振,挨在一起都没那么怕了。
乞丐瞧众人像瞧傻子。
“邪门呢!就是他就是他,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背了好多棺材,月亮都冷得很,像是长了毛一样,众鬼从棺材里出来拜月,所谓鬼影憧憧,人影萎萎,说不得那些鬼都藏他身上呢。”
“你个老酸儒还在说什么酸话,——快跑啊!”
“哦哦,对对,跑啊。”老乞丐撕心裂肺一声喊,众人的心肝都被惊得乱颤。
瞬间,知道背棺诡谲的乞丐都跑了,像有恶狗追撵,棍子丢了,烂草鞋也跑丢了,冰天雪地也不怕冷一般,赤脚粘了洒了一地的纸钱——
有胆子实在大的,心怀一分好奇的,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
这一看,正好对上白师茂伸来的手。
只见他眼睛无神,带着莫名的奇诡,黑的眼珠愈发的黑,白的眼仁愈发的白,暖阳下也让人后背冒凉汗,冷不丁的,他好似恶鬼披着人皮,抬眼便要皮笑肉不笑,紧着将人魂勾走。
“娘呀,吓死我喽!”
白师茂不睬,这会儿,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纸钱吸引着,盯着人的脚后跟,僵着步子跟上,要去讨回属于他的纸钱。
“我的,是我的——”
“是我的银钱,你们不能拿走。”
“……笑娘,笑娘啊,我又有银子了,跟着我回去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被盯了脚后跟的人吓得七魂去了六魄,那唤做疤哥的人腿还伤着,瘸着脚跑不快,被拥挤的人群一挤,他又跌在了地上。
手被踩了,腿被压了,这个脚丫子踩过,又来另一个脚丫子,不一会儿便哭爹喊娘,鼻青脸又肿。
“娘呀!”
“快跑快跑,遭瘟的追来了!”
闹闹轰轰过后,很快,绣坊这一处又安静了。
那阵风卷着金银纸钱往前,引着白师茂跟着往前,很快,香衣纺这一条街前,同样不见白师茂的踪迹了。
……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
王蝉拉着人旁边走了走,掌心一翻,水炁在掌心凝成水团,帕子一拧,递给了柳笑萍。
“姑姑擦擦脸,风大着,仔细吹疼了。”
“谢谢阿蝉。”柳笑萍接过帕子,往眼睛上一覆。
热乎乎的帕子缓了因落泪而刺痛的眼,更暖了一颗被世道伤得累累伤痕的心。
一旁,赵兰香在一旁瞧了,眼睛都瞪得老大。
乖乖!这水是哪儿来的?
怎能掌心一翻,就出现水团了?瞧着那帕子,这水还是热乎的!
听得一声阿蝉,赵兰香皱着眉苦想。
这名儿怎么好似有些耳熟?
片刻后,她一拍大腿,“我就道为何耳熟!姑娘莫不是最近都在传的阿蝉姑娘?”
王蝉:“我叫王蝉。”
赵兰香:“对喽对喽,听说是姓王,阿爹还是个秀才公呢!”
柳笑萍朝人看去。
赵兰香自来熟,“大妹儿不知道?”
“府城的事我是不知,不过阿蝉有大本事,我是知道的。”柳笑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瞎了几年,一双眼便是被阿蝉医好。”
平复了心情后,柳笑萍的声音温婉又好听。
瞧了眼王蝉,冲她笑了笑,又看向赵兰香。
“我常居故乡胭脂镇,数年未来府城了。今儿来,是和胭脂镇长乐绣纺的掌柜一道,要来府城挑一些时兴的布料,再拿一些新的花样图纸。”
王蝉笑了笑,知道柳笑萍不止是应了赵兰香的话,更是应了她的话。
赵兰香看着柳笑萍,眼里怜惜更甚,是个命苦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