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穷无尽的黑,透不进一丝光,前所未见,黑得让人绝望。
“不——”
裴由高以为自己惨叫得很大声,颓败跪地,然而,那一场疼带走了他的眼,也带走了他大半的精力,他虚弱的一声“不”后,无神着双眼,就这样以跪地的姿势倒了下去。
赵阳:……
这——
倒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他乐滋滋,挪了挪脚步,特特又挪到了裴由高的面前,受了他这份跪礼,今夜险些被剜眼的惊惧这才好受一些。
赵阳畅快,恨不得也将脚顶在这么子哥儿肩膀上,回踩回去。
小样儿,你是裴府公子又怎样,他身后还有王姑娘呢!
“哎,王姑娘,你这是——”赵阳惊呼。
他转头朝王蝉瞧去,就见王蝉拿了桌上的杯子,也不嫌弃那是从裴由高眼睛上掉下的东西,模样还磕碜,杯沿一碰一舀,将这两个树皮厚疤样的东西舀起,装进了杯里。
“这东西太磕碜了,还邪门,王姑娘千万小心。”
王蝉:“磕碜啥,刚刚这裴家公子说了,借眼,这是眼睛。”
眼下,可有别人缺眼睛呢。
王蝉走到船舱的角落里,那儿,一身霓裳的目盲姑娘像受惊的兔子,抱着琴又往里缩了缩。
王蝉的脚步一顿。
“这是裴公子的眼睛,瞧着不如姐姐的眼睛好看,不过我想,眼睛这东西,能瞧到东西才是要紧,裴公子人孬,眼睛不孬,拿来用用不磕碜。”
“只是我也没有给人换过眼,不知道能不能做妥帖,也不知道会不会弄疼你,姐姐——你要不要试一试?”
“我要,我要试!”目盲姑娘脱口便出。
紧着,她咬了咬唇,怕自己的急切会让人生厌,又垂了眼,抱紧手中的琴。
“我想要试的,没有比现在更差的情况了,我要试的。”
“好,我们就试试。”
“我叫李鱼儿,是猎户家的闺女儿,我最不怕的便是疼了。”
就见李鱼儿仰起了脸,紧闭着眼睛,面上是赴死的神色,显然,便是移眼不成,丢了这条命她都是甘愿的。
王蝉愣了愣,没有再说什么,只专心地将青瓷杯盏中那两个如疤似皮的东西放在李鱼儿的眼睛处。
炁氤于眼,世间一切氤氲着岚雾,如石中界一样,再是复杂的东西都成了线条棉絮样的炁场。
王蝉瞧到了眼在李鱼儿眼中生长。
是虫儿的模样,活着的,它吐出了根丝,反哺深扎眼睛,腹肚处微微隆动,像呼吸一样,那是它才吃下的裴由高的眼睛。
就是这时!
“诛邪,破!”
王蝉一拍獬豸小石像,下一刻,松绿色的石像由巨兽影子出现,风云在脚下汇聚,四蹄刨刨,头上尖角攒着明亮的光朝李鱼儿扎去。
下一刻,她眼中有黑水流下,虫死眼生。
李鱼儿睁开眼睛,是久违的明亮,周围烛台相连,纵横交错,将这一处偌大的船舱照得很是明亮。
“姐姐先跟我们一起走吧。”
王蝉瞧到她的样子,知道她能瞧见了,弯眼笑了笑,也为她得见光明欢喜。
见李鱼儿丢了琴,王蝉有些意外。
方才她可是瞧着了,李鱼儿眼睛看不到,受了大惊,心中惧怕得不行了,整个人缩在角落里都没有丢下那张琴,显然,那琴对她很重要。
“琴——”王蝉迟疑道。
似是瞧出王蝉想要问的话,李鱼儿回头瞧那丢在案几上的琴,面上又悲又喜。
凑在一起,就成了哭相。
“我现在不需要它了,之前,我眼睛瞧不到,什么都抓不住……只有抓着它,我才能安身立命……有口饭吃,少些挨打和欺凌,如今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赵阳也心酸酸,“姑娘,我们走吧。”
王蝉将那一方的【蹑影藏形】面具往赵阳面上戴去。
她可记得,这赵阳是有死劫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那一劫,稳妥些总是更好。
李鱼儿本就是画舫中歌姬的打扮,走来不打眼。
“快快,我阿爹在哪一艘船上?”
“那!在那!”赵阳激动,一指指向一艘扮着红绸粉带的小船。
王蝉瞧去:……
红绸,又见红绸!
这一路走来,她爹真不容易,出了吴府,又撞进这样的小船儿,处处喜庆,处处邪门。
不过不怕,她来啦!
……
船上。
吴富贵几人愁眉苦脸。
王伯元叹了口气,瞧了几人一眼,转了个方向,面对着船舱的墙壁继续默诵经文史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