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揣着那块对照木牌,像揣着什么护身符:“熙丫头,这下稳妥多了。”
“还不算完全稳。”乔云熙道,“但至少有人来冒领,咱们不会被骗。”
乔满仓点点头,随即又感叹:“裴秀才这字据写得真好,若没有他,咱们哪能把话说得这样明白。”
乔云熙望着街上来往的人影,轻声道:“是啊。”
他不只是会写字。
他能把纷乱的事理顺,能把潜在的麻烦提前写进规矩里。许多时候,一张清楚的字据,比十句争吵都管用。
乔云熙心里对裴祈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从前她知道他长得好,学问好,人品也好,也知道他被人误解仍旧守着风骨。
可直到今日,她才更真切地意识到——在这个时代,裴祈这样的读书人,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他或许没有粗暴的武力,却有能让人讲规矩、守凭据、顾忌律法的力量。
而这,恰恰是乔云熙如今最缺的。
她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字据,指尖轻轻按在粗布上。
风浪已经起了。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站在风口。
……
自从取货凭信立下之后,乔家做事便更有章法了。
粉条仍旧照旧做,红薯一筐筐洗净、磨浆、沉淀、漏粉,再晾晒成一把把透亮柔韧的细丝。浓汤块也没有断,猪骨、鸡爪、小河虾干粉、香菇、葱姜花椒慢慢熬成浓香厚汤,再装进竹筒里冷凝成块。
只是与先前不同的是,每捆粉条结口处都藏着半圈青色麻线,每只竹筒底部都刻着一道极小的弯痕。
这弯痕是乔云熙亲手定下的。
虽不显眼,却足够分辨。
乔满仓起初还觉得有些麻烦,可做了两回后,也渐渐习惯了。每次扎好粉条,他都会下意识翻看结口,确认那点青线藏在稻草下。浓汤块装筒后,他也会把竹筒底朝上,仔细摸一摸那道小痕。
田庆春更为谨慎。
她把福满楼送来的对照木牌用布包了三层,藏在屋里旧木箱中。每次说起取货,都要念叨一遍:“没牌不给,没条不给,谁来说急都不给。”
小宝背得最熟。
“没凭信不给货,没暗记不是咱家的。”他一边帮忙递竹筒,一边摇头晃脑地念,像背书似的。
乔云熙听得忍不住笑。
但笑归笑,她心里并没有松懈。
裴祈那日带来的消息,像一根细刺扎在暗处。只要一想到她便知道,这事不会轻易过去。
果然,福满楼约定来取货的前一日,村里多了个晃荡的人影。
那人是王氏娘家的侄子,名叫王三顺,平日里游手好闲,嘴甜,见人便喊婶子大娘。先前因着王氏的缘故,偶尔会来平丰村走动。
这日他提着一串干豆角,说是给王氏送东西,偏偏送完了也不走,东家门口坐坐,西家院外站站,见人便闲聊。
“哟,赵嫂子,你家红薯卖给乔家了?他们收多少啊?”
“孙婶,今儿乔家是不是又在磨红薯?我方才从那边过,听见石磨响呢。”
“刘婶,你家石磨前阵子借给乔家用过吧?他们到底做啥好吃的,连镇上酒楼都来拉?”
他问得像随口闲话,可次数多了,谁都能听出不对劲。
刘婶最先察觉,转头便来提醒乔云熙。
“熙丫头,王氏娘家那小子在村里转悠半日了,光打听你家的事。”刘婶压低声音,“问收红薯,问磨浆,还问福满楼啥时候来,我瞧着不像好事。”
乔云熙正在挑粉条,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多谢婶子,我晓得了。”
刘婶看她神色平稳,倒是放心了些,又叮嘱:“你们可得看紧些,王氏那人眼皮子浅,见不得旁人好。她娘家侄子也不是个踏实的。”
“嗯。”乔云熙点头,“婶子放心。”
刘婶走后,乔云熙把这事告诉了爷奶。
乔满仓脸色立刻沉下来:“老二家的手伸得倒快。”
田庆春又气又忧:“他们还想咋样?上回那事还不够?”
“他们不是想咋样,是想要咱们手里的方子和买卖。”乔云熙语气平静,“不过没关系,让他们打听,咱们按规矩办就是。”
乔满仓看向她:“明日福满楼来取货?”
“按约是明日午前。”乔云熙道,“丁伙计带木牌来,若不是他,或没有凭信,一律不给。”
她说着,又把对照木牌拿出来,让家里人都看了一遍。
木牌上刻着一个“福”字,背面有三道短横。周掌柜那边有一块,乔家留一块。两块细处相合,寻常人只听说有木牌,也难仿得一模一样。
“记住了。”乔满仓沉声道,“谁来都一样,没牌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