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几个村妇瞧见他往乔家方向走,低声嘀咕了几句。
裴祈听见了,像没听见。
从前这些声音像冬日寒针,扎多了便麻木。可今日他心里想着正事,竟没有太在意。
到乔家门前时,乔云熙已经等在院中。
她换了一件洗旧的浅蓝粗布衣,袖口仍挽着,发间用木簪简单束起。晨光落在她眉眼间,显得清亮而沉稳。
“裴公子。”她迎上前,“劳烦你跑一趟。”
裴祈还礼:“姑娘不必客气,小宝说,你要拟取货规矩?”
“是。”乔云熙把他请到院中石桌旁,又让小宝搬来凳子,“昨日你提醒后,我想了一夜。往后福满楼来取货,不能再只是口头约定,得立下凭信。”
乔满仓和田庆春都在一旁,见裴祈坐下,也都客气地招呼。
田庆春还端了碗热水来:“裴秀才,家里没茶,你将就喝点。”
“多谢老人家。”裴祈双手接过,态度温和。
乔云熙把自己想好的几条一一说给他听。
“第一,福满楼每回来取货,必须带凭信。凭信可以是周掌柜亲手交给他们伙计的小木牌,也可以是盖了福满楼印记的取货条。”
“第二,取货人要报姓名,货物数量、银钱都当面点清。”
“第三,粉条和浓汤块只交给带凭信的人。若没有凭信,哪怕他说掌柜急用,也不给。”
“第四,货款现结,不赊账。”
“第五,每回取走多少粉条、多少浓汤块,双方都留个记录。”
裴祈听得很认真。
乔云熙说话条理清楚,甚至许多地方比寻常小商贩想得还周全。她明明不会以笔墨示人,却已经把真正要紧的关节都想到了。
裴祈心里微微一动。
他从袖中取出随身带的小册与笔墨。
“姑娘所言很好,只是若要让周掌柜点头,最好写得简明些,不宜太繁。酒楼每日事务多,规矩若太复杂,反倒难行。”
乔云熙点头:“裴公子觉得该如何写?”
裴祈略一沉吟,提笔蘸墨。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清晰,握笔时稳而端正。笔尖落纸,墨色缓缓洇开,字迹清瘦有骨力,一笔一划极稳。
乔云熙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蓦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人明明穷困潦倒,被村里人避着,可他坐在那里提笔写字时,整个人都像被另一层光笼住。清冷,端方,安静,让人莫名安心。
裴祈很快拟出一份简短的条文。
他先写了“福满楼取货凭信约定”几个字,又往下写:
其一,福满楼每回取乔家粉条、浓汤块,须持周掌柜所发凭信。凭信为木牌或盖印字条皆可。
其二,乔家只认凭信,不认口说。无凭信者,不交货。
其三,取货时当面点清斤两、筒数与银钱。货款现结。
其四,每回取货,由取货人报姓名,双方记下日期、数目,以免争执。
其五,若有人假冒取货,或中途生事,乔家可请里正作证,福满楼亦应查明。
写完后,他将纸轻轻吹干,没有立刻递出,而是又读了一遍。
“姑娘听听,可有遗漏?”
他把条文逐句念给乔云熙听。
乔云熙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这份约定比她想的更合适,没有太多繁复字句,却把要害都写进去了。
尤其最后一句“请里正作证,福满楼亦应查明”,等于是提前把责任和处理方式摆在明处。
若真有人假冒,福满楼也不能装作不知。
“很好。”乔云熙道,“只是还要加一条,粉条和浓汤块皆有乔家记号,取货时也要验看。”
裴祈抬眸看她。
乔云熙将一捆粉条和一只竹筒拿过来,指给他看:“粉条结口藏青线,竹筒底有一道弯痕。往后都这样,若有人拿别的东西冒充,也能分辨。”
裴祈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姑娘想得周全。”
乔云熙笑了笑:“吃食生意,最怕被人冒名坏了名声。”
裴祈点头,又提笔添上一条:
其六,乔家所供货物,各有暗记。取货时双方验看,若无暗记,不作乔家货物。
写完后,他将纸递给乔云熙。
乔云熙没有伸手去接,微微一顿,道:“裴公子,你能否再帮我写一份?一份我带去福满楼,一份留在家里。等周掌柜认可后,再请他按印。”
裴祈自然看出她没有接纸的细微停顿。
她不想显露自己识字。
或许不是完全不识,只是此时不便让人知道。裴祈没有问,也没有多看,只轻声道:“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