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乔满仓果然去了刘婶家,和刘婶的丈夫一起把石磨抬了过来。石磨不小,直径约莫二尺,上下两扇,用的是上好的青石,磨齿还很清晰。
两人把石磨安置在院子东侧的棚子下,那里通风好,干活也方便。
乔云熙已经把洗好的红薯切成小块,这样磨起来更省力。她本想自己动手,可乔满仓不让。
“你这身子刚好,哪能干这重活。”老人挽起袖子,“爷来磨,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乔云熙拗不过,只好站在一旁指导。石磨转动起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红薯块被碾碎,乳白色的浆液从磨缝里流出,淌进底下的大木桶里。
这活确实累人,乔满仓推了十几圈就出了汗,但他一声不吭,继续一圈一圈地转着。
小宝也跑来帮忙,小手扶着磨杆,虽然使不上多大劲儿,却认真得很。
乔云熙看着这一幕,心里酸酸软软的。她转身进了灶房,烧了一锅热水,又切了两片姜扔进去。等水开了舀出一碗,加了点红糖,那是田庆苗藏在罐底的最后一点糖。
“爷,歇会儿,喝口水。”她把碗端出去。
乔满仓停下来,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他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老人没说什么,默默把碗里的水喝完了,又继续推磨。
红薯浆磨了整整一下午。太阳西斜时,木桶里已经积了大半桶乳白色的浆液,散发着红薯特有的清甜气味。
接下来是过滤。乔云熙把田庆苗找来的细棉布绷在一个木架子上,架在大缸上。她把红薯浆一瓢一瓢舀到布上,乳白色的液体透过布眼流进缸里,剩下的红薯渣留在布上。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乔云熙做得仔细,不时用木勺轻轻按压,让淀粉浆充分滤出。
过滤完的红薯浆静置在缸里,需要等淀粉沉淀——这得一夜功夫。
忙完这些,天已经擦黑了。田庆苗做好了晚饭,还是红薯粥,但今天乔云熙用过滤出来的红薯渣掺了杂粮面,做了几个窝窝头。
红薯渣虽然粗糙,但混了面蒸熟,竟也别有一番风味。
饭桌上,乔满仓咬了一口窝窝头,细细咀嚼,然后点点头:“这个也能吃,不浪费。”
“明天淀粉沉淀好了,就能做粉条了。”乔云熙说,“到时候咱们尝尝鲜。”
“爷,奶,”乔云熙把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我想……红薯粉条做好了,给裴秀才也送些去吧。”
乔满仓贺田庆苗的筷子皆是一顿。
“行,他一个人过日子,估计也是胡乱凑合。”田庆苗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孩子……也怪可怜的。”
乔云熙想起早晨裴祈那句“往后还是莫要来了”,心里莫名有些堵。但她很快调整好情绪,点点头:“好,等做成了,我送些过去。”
夜色渐浓。
裴祈的小院里,油灯如豆。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春秋》,却半天没翻一页。桌角放着那个洗净晾干了的竹篮。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用心的食物了。
这些年独自生活,做饭只是为了果腹。要么煮一锅粥,要么蒸几个馒头,撒点盐就能吃一天。味道好坏不重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可今天这顿饭不一样,他能尝出来,那饼子里的油放得不多,但火候掌握得极好。野菜处理得干净,没有一点涩味。烤红薯也不是随便扔进灶膛烧的,而是慢慢煨熟,保留了最甜的芯子。
那个姑娘……是花了心思的。
裴祈抬起手,看着自己修长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竹篮的温度,还有那股暖融融的香气。
很多年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也会给他做饼子,虽然不是野菜鸡蛋馅的,但也是这般用心。那时候家里还没那么冷清,父亲会在一旁读书,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他在院子里背书。
后来,一切都变了。
血月,病逝,意外,还有那些越来越恶毒的传言。
亲戚躲着他,同窗避着他,连早年定下的亲事也退了。
他渐渐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旁人畏惧又嫌恶的眼神。
可今天,那个姑娘看着他时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嫌恶。她浅笑着把一篮热腾腾的食物递过来,说“请裴秀才尝尝”。
那么自然,那么坦然,就好像……他不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
裴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那是太久被冰封的地方,忽然接触到一点光,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又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往后还是莫要来了”,“怕会连累了姑娘”。
她说她知道了,然后便笑着离开。
她会再来吗?
裴祈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