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倾得这般厉害,竟将她整个人都推到了迟愿面前。
迟愿下意识扶住狄雪倾,正想助她回坐安稳。怎奈一浪又来,霎那间却是她随着昂起的船头反向狄雪倾深深压去。
“……抱歉。”迟愿用力撑着舱壁,但海潮的力量还在不断按她向前。甚至,她额前滑落的发丝已经在亲近垂拂着狄雪倾的脸颊。
“无妨。”狄雪倾抬起素手轻轻撑在迟愿肩头,将那张清雅的脸庞推离些许,才又轻声浅道:“多谢。”
迟愿缓将掌心从狄雪倾后脑和舱壁之间抽回来,略显局促的看着狄雪倾,道:“……没事。”
然而,这短暂的平衡很快又被新一波的海浪打破。木船似乎彻底失去了控制,从上下起伏的剧烈颠簸变成了左右甩摆。宛如一片飘零孤叶落进了苍茫大海,下一刻便会被深不见底的昏腥暗水撕碎吞噬。
狄雪倾的身体和五脏都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拉扯着,让她无力挣脱,只能任凭木船旋转的惯性蛮横把她陷落进迟愿的怀中。
霹雷滚滚,无情震动浓厚的积雨云。巨浪则放肆挑拨,随心所欲戏弄着沧海中的一粟扁舟。木船尾端,老艄公掌橹的双臂青筋暴现。这场与豪雨海浪的殊死抗争,他已倾尽全力。
透过船舱小窗,迟愿默默凝看着船外的惊涛骇浪。自入江湖,刀光剑影,她从未畏惧过生死。而这一刻,她心中正隐忍泛起一丝微微酸楚的不舍。
“是漩涡。”迟愿低声呢喃。
狄雪倾安稳依偎在迟愿怀中,她能感觉到迟愿用一支胳膊牢牢攀着舱壁,另只手臂则轻柔且稳妥的拥着她。迟愿言语时,下巴若即若离蹭到她的发丝,分明浅淡,却轻易屏退了所有的凛冽海风。
狄雪倾此生,只有两人给过她如此亲近的怀抱。一个逼得太紧,甚至勒到她透不过气来。她却无法挣脱,只能默默承受。另个人,太过索取,她不喜欢。
而迟愿,第三个这般亲近她的人,她的拥抱……不同。
在这场狂风骤雨的呼啸中,狄雪倾悄然听见迟愿沉稳且温暖的脉脉心音。没有任何侵略掌控,也没有任何予取予求。迟愿臂弯里,只有一方为她遮蔽了风雨的简单而纯粹的安心。
狄雪倾沉默着,放任自己片刻贪恋这轻柔安稳的怀抱。须臾,她睁开双眸,清冷道:“也好,倘若今夜入不得虾市,便与大人一起葬身海底罢。”
狄雪倾话音方落,木船已在漩涡高速回旋的水壁上越升越高。
迟愿也陷入了沉默,只是更轻更深的把那畔瘦弱身姿纳近了自己的心湖。
极致的旋转过后,木船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抛离了水面。狄雪倾和迟愿双双屏住呼吸,迎接随之而来的下落感。然后便感到船身猛然一震,又重重砸回x了水面。
船外雨声犹在,但船身终于恢复了平稳。狄雪倾松了清透白皙的手指,在迟愿黑色锦袍的衣袖上残留下一丝不易察觉的褶痕。
“……还好吗?”迟愿感到狄雪倾依偎在身的重量正在抽离,顺势扶着狄雪倾坐回原处。
“无碍。”狄雪倾垂下眼眸,浅声应答,继而又道:“方才多谢……”
“生死关头,互救互助罢了。”迟愿知狄雪倾在谢什么,理着衣襟打断她。
顿了顿,迟愿又道:“阿清姑娘……不必反复言谢。”
狄雪倾怔住须臾,终是释然一笑。
这时,老艄公拉来舱门低头进来。
迟愿下意识正襟而坐。
“老船家。”狄雪倾先声询道:“我们可是到了暗水虾市?”
老艄公点了点头。
狄雪倾道:“老船家艺高人胆大,如此险恶天气,尚且护我二人平安到达,实在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