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也知道,这一个月他之所以还活着,不是因为三司的人没有罪证,而是萧家的人在等他供出韩益。
五日,是他们愿意等的最后期限。
也是他能撑下去的最后时间。
三司再次提审。
萧侍郎坐在他面前,卷宗再次一页一页地翻开,他们问了许多早已问过的问题——方戟的调令、火铳账册、运线、暗桩、余锞……
萧侍郎摊开那份西北纪要,将那张摘录举到他的面前:“吴显鸻,你在西北做监军,怎么会知道荆楚的火铳情况?这张产量明细是谁给你的,你在荆楚的暗桩是谁?你是不是早在兵部任清吏司郎中的时候就知道方戟去荆楚是做什么?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吴显鸻被绑在刑架上,镣铐上的齿痕磨进血肉,每一次挣扎带来的都是苦痛、像是凌迟,催着他去死。
可他还不能死。
他没看那纸,再一次重复:“没有暗桩,没有人……我对荆楚的火铳产量并不知情,我只是在西北做督军时,负责监交过从荆楚运来的火铳。那张纸不过随手一记,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方戟写的一样……”
“还在说谎!”萧侍郎拍案而起,“你在摘录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试射合格、可列装’,你们究竟是怎么试射的,又到底把火铳装配给了谁!”
“私养亲兵的罪名你可担待得起!”
鞭子和烙铁再一次落下来。
……
第三天提审时又换了一个人。
王瓒走进来在吴显鸻对面坐下:“左士诚为了掩盖他贪墨火铳用材、走私火铳的事实,设计谋害了定远关六名军将,这些军将死后,空缺得有人补上……可这些补上的人后来不仅深入火铳炼制一线,还成了安平、赤崖和宣府三镇的守备和参将,甚至进了军器营,做了提调……”
王瓒向前倾身,声音带着几分拨云谲诡:“可奇怪的是,这些人在姜帅阵亡之后全都被调进京城或是调离原防,为什么?”他没有给吴显鸻回答的机会,而是继续追问,“姜帅阵亡,大军换帅,那是稳定军心的时候,底下的军将轻易不会撤换。可这六个人在姜帅死后三个月内,全都离开了原来的位置——”
吴显鸻像是没想到王瓒他们连这个都发现了,他垂眸看着名单上的那几个名字,没有抬头,声音全压在了喉咙里:“……那些人又不是我调的,我只是看他们年限足够,就把他们的名字报到了兵部,我当时还没做兵部尚书,这是当时的上官发的调令,与我何干?”
好一个没做兵部尚书。
他吴显鸻当时从西北督军回来,没过半年便升任了兵部尚书,这样一个人在兵部会是什么地位?他是没有直接签发调令,可他亲口提了这几个人的名字,底下和上头的人怎么会不重视。
“是吗?”王瓒等他说完才开口,“这是你当时替这几个人写的、交到职方清吏司的履历——这六人在原防的实际任职时间和地方卫所存档的记录相差了近三年。吴大人,你说的年限足够,是在你的笔下年限足够吗?”
吴显鸻看着王瓒递到他面前的那几张履历,上头带着几处明显的红色批注,应当是最近添上的,而他如果见过左士诚堂审时温誉呈上公堂的状纸,便能看出字迹是同一个人。
这几乎是铁证。
吴显鸻看着这几张履历沉默许久,最后只是笑了一声,像是无言以对:“……笔误和老眼昏花,王寺正想要哪一个解释?核对履历并非我的工作职责,如果寺正怀疑履历造假,那应该提审当时经手的官吏——我只报了名字。”
王瓒看着他,只道:“强辩饰非、执迷不悟。”
吴显鸻再次被绑在上刑架时,镣铐又收紧了一环,新伤压着旧伤,反反复复,根本无法愈合。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大皇子,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像是对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好奇也不意外。
李泰站在他的面前:“吴显鸻,私造火铳、私养亲兵、私通外敌、谋害边疆、杀害姜帅……这些罪不论哪一个,都不是你承受得起的。说出来,你到底是受谁指使,只要你说出来,本王愿以项上人头担保,你认罪伏法之后,你吴家上下性命无虞。”
这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毕竟方才李泰说的那些,单拎出来一个,都够他满门抄斩的。
这些天来,威逼、利诱,吴显鸻什么都听过了。
他吊在那里,垂着眼帘,开口时声音沙哑:“……没有谁,这些事都与臣无关。”
“无关?”李泰像是被他这句话逗笑了,“那本王怎么听说你入狱前,让府中暗卫连夜护送你的妻子苏氏回湖州老家避灾呢?”
吴显鸻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李泰就站在他面前,自是察觉了:“怎么?事到如今,吴大人还要说自己是无辜的吗?”
吴显鸻用力地闭了闭眼,再不看他:“……时近年关,内子又许久没有回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