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觉得如此尴尬过,垂着睫,一言不发。
以往见到梅愿生时,他脸上总挂着如沐春风的笑意。这一次,他看我时,面上只有寂如寒冰的冷意,彻骨冰凉的视线从我绯红的面颊,潋滟水光的唇上扫过,像无数根针扎在面庞上,传来酥酥麻麻的痛觉。
那双殷红的眸子里燃烧着腾腾怒意,来回在我和阿晏之间游离。仅仅一个眼神,我便能感受他的不虞。
不虞?
或许是与阿晏腻歪太久,把他晾在外面他心中不平衡,又或是觉得勿扰良人亲密而心生窘迫,所以摆着脸表达不满?
“抱歉,让琴师久等了。”
我原以为,他会客气地说,“无事。”或者找点别的岔开话题。
没想到他直接说出了让我和阿晏难以自容的话,“萧公子年轻气盛,在婚前一月还是遵闭门礼与新妇减少来往,在新妇过门前还请萧公子洁身自好,克己复礼,禁欲持戒,莫要辱了侯府的门楣。等完婚后,再行房事才合规和矩。”
那双暗含血色的艳丽眼睛动了动,缓缓扫过我脸上任何一寸细枝末节的表情。
曾经温和有礼的眼神如今转而压抑着雷霆暴雨,冷冷凝盯着我,启唇道:“芜娘子也该多注意些。”
我倒不在意那些礼数,只是没想到萧晏这次比我还老实,红着脸竟然低头认错。“是我的逾矩了,阿芜,一个月后,我便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你等着我!”
我点了点头。
他走后,梅愿生良久未开口。
从前令人如沐春风的琴师周身散着冷意,盯着我的目光让我觉得浑身发冷,有种眼前人要狼吞虎咽吃了我的错觉,我掩在宽大袖中的手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发抖。
这一刻,我多希望萧晏把我一起带离靖水巷。
我强颜欢笑将他请进屋,喊叶叶上茶,她神色怪异地看了眼梅愿生,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他敛了神色,殷红的眸子淡了些情绪。
我原想继续唤他“愿生师兄”,但与他交集日渐淡薄,还是叫他“琴师”为好。况且他对我避之不及,恐不喜我攀亲结缘。
斟酌了会,我才开口:“琴师今日前来可是有梅先生的消息了?”
他摇了摇头,“并无。先生云游两年,归期不定,现在尚未收到他传来的消息。”
实则梅子弦每月都会遣人送来一封信问,“我何时才能回去见到芜丫头?”当然,那些信笺都被他以“不急,时候未到”为借口驳回了。
这个回答也在情理之中。
我抿了口茶,直言道:“如今我无父无母,在京都也无亲朋,唯有梅先生是我母亲旧交,也是我唯一相熟的长辈,如今梅先生不在,剑师已去……考虑到此缘故,前几日阿晏替我去梅府问过琴师可否为我主婚。”
“回来后他支支吾吾并未与我透露任何口风。我亦不知琴师是如何想的……”
我抬眼看了看他,“不知琴师能否帮这个忙?”
梅愿生并未说话,他看了瞬墙上挂的“堕甑不顾,不溺于往”八个大字,垂了垂睫,方开口道:“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此事。”
“其实那日我与萧公子并未说什么,只是问及芜娘子的亲朋,他说你还有一个师兄,从前见你们关系甚好,只是不知是何缘故心生嫌隙,如今这是你婚姻嫁娶的大事,正在考虑是否要请他前来,但顾及此事难办,是以萧公子先与我说,若是寻到了你师兄,便由他来主婚。若是寻不到,便请我来接这个忙。”
“他不会来的。”我想也没想,直接开口道。
“为何?”梅愿生递到唇边要喝茶的动作顿了顿,半垂的睫羽轻轻盖住了那双如水晶翅膀般漂亮的眼睛。
“琴师不知,我师兄宗门要务繁忙,身负重担,怎有时间和心情在来关心我婚姻嫁娶的事情。”我故作为难,“更何况,我师兄比我大了快二十岁,都能当我爹了……”
梅愿生神色僵了僵,下颌线凌厉,绷得像根弦,有那么一瞬间,让我觉得他面上的温和自持似乎也要与之崩掉。
我抿着唇说:“况且……他若是来,我会觉得不自在。”
其实我说的没错,我在凡尘两年,那江淮在清虚都过了二十年了,算算年纪,他都四十多了。若是从前,我还能硬着头皮与他吵,真见了面,我的气势铁定弱他一大截,我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梅愿生在心中叹了口气,他真想掰开千芜叶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她的脑回路总是和寻常人不同。
“或许芜娘子并不仅是因此事而拒绝邀他前来,他大抵有别的令你难以启齿的缘由,以至于你如此抗拒他。”
我未料到他看透了我的说辞,轻声对他解释:“……琴师想得不错,只是我与他许久未见,贸然与他说我要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