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凝息敛声,悄无声息地立在屋外檐柱后。屋内低低的交谈声一字不落落入耳中,听到师尊问起千芜叶的答案时,他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里的玉简似乎变得有些多余。
芜叶不解娘亲为何这般发问,指尖没了发丝缠绕,两只手不由绞紧,沉默了半晌,如实轻声道:
“师兄恭行必简,关爱弟子,处事明断果决,待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她不由出神回忆,在秘境时,江淮不顾自身危险把她送出雪寒洞还返身回去救了那两名奄奄一息的弟子;
去炎境前,娄师兄亲自给众人发了清心丹,后来又听越师姐说是江淮自掏腰包把价值珍贵的清心丹赠与弟子们,让一群弟子们感激涕零。
再想起幼时对她多多教诲,教她习字读书下棋,苍白的唇轻轻启动。
一字一句落入屋外隐在暗处的江淮耳中:
“师兄诲人不倦,颇有耐心,既是良师益友,也是宗门能独当一面的江执事,未来必成大事。”
见千雪安笑意加深,她顿了顿,眸光轻转,认真道:“娘,我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师兄聪颖过人,不仅能力出众,还能替你分忧解……”
她眨着大大的眼睛弯起笑颜,坐直身体,期待地问她:“不如娘暂且将宗门事务交由他代理,随我去凡尘转转?”
话音刚落,千雪安笑得更加满意,直直忽略了后半句,反问道:“暂且不说别的,在你眼里,小淮身上竟然全是优点?”
屋外梨花随风轻飘下,花瓣斜斜地落到了江淮脚边。伴随着那句话落下,江淮眼睫垂落,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似乎泛起涟漪,深潭之下搅动起了暗流旋上。
芜叶有些急道,轻轻晃着她的手:“娘,江淮身上处处是优点,但人无完人,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蚘虫,怎知他就是个表里如一的君子呢?况且我的重点在后半句啊!”
千雪安对她的提议仍旧熟视无睹:“小淮今日立了功劳,娘亲又亲自带了他六年,徒弟是什么样我这个做师尊的还不知根底吗?你说得当然是能看得见的优点,但你也说了娘没有看见的,可见在你心中,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她拉着芜叶的手,含笑道:“娘也觉得小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你可愿意他做你的道侣?”
芜叶无力地深吸一口气,脑袋凝滞了一瞬,嘴巴比脑子反应更快,一口回绝:“不做不做。”
听到少女熟悉的声线,江淮眸底的深色瞬间变得更浓郁了,深潭般的眸底仿佛漏了个洞,进而缓缓积蓄了一个无底的渊,潭中的水全都往那个缺口激湍而流,暗流汹涌。
衣袂随风而动,袖角仿佛脱了力垂了下来,抓着玉简的指尖倏地收紧,骨节泛白,不知何时笔直高大的身影如山轰然崩塌,站在那里显得有些狼狈。
江淮浓睫低垂,心口微微发紧,喉间忽地泛上一阵酸意,堵得他气都没顺平。胸膛剧烈起伏了几息,隐在墨色深夜里的如玉面庞瞬间阴翳地缩紧眉心。
“为何?”千雪安笑容僵在脸上,不解地问。
这也正是他想问的。
他听见屋内少女清朗的声音继续道:“我方才说了师兄的种种优点,但唯有一点不好就是:师兄一心修道,满脑子只有飞升。做他的道侣有什么好的?”
她未注意千雪安微僵的神色,自顾自地说:“枕边人若是个没有爱意的木头,一点意思都没有,做江淮的道侣谁爱做谁做去,我才不干呢。”
深潭的洞漏得更大了,地动山摇,卷起的旋仿佛要把平静的潭底翻个底朝天,看看潭底到底有无活物,殊不知深不见底的清澈至洁,没有任何活物能在这里存活。
平静的潭水此时如灌了无限生机,源源不绝地往洞里冲去,但那个渊洞贪欲过重,如何也填不满。
江淮没来由的为一句话感到烦躁,喉间那股堵着的气一路顺延向下堵到了心口,团在那里,疏通不得。
他眼尾抽动了下,唇线绷得忒直,稳了稳气息,攥着玉简的指尖更紧,尖锐的指尖扎进肉里,刺激自己保持冷静。
屋内气氛霎时变得僵硬凝重,千雪安拧紧了眉心,胸口处剧烈起伏。
她面色不复笑容,苦口劝她:“芜叶,那日汤婆婆已当你的面说清了你的命格需要找一人压制。江淮是娘亲信任的徒弟,也是你口中条条优点的师兄,你为何要执迷不悟呢?”
她越说,声音越变得有些尖锐:“最佳的道侣人选就在你眼前,你方才一直说要去凡尘要去凡尘,但你为何不提替娘想想,娘舍得下你吗?”
“放你一人去云溪当初已经是我最大的纵容,再放你独自去凡尘,你让娘如何受得了?你年纪尚小,未曾想清一个女子在凡尘无依无靠,行走世间要如何穷尽险恶,你真的考虑过吗!”
“咳、咳咳咳、咳咳……”芜叶被她的怒气所震,忍不住捂着胸口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