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做五六斤,加得多十斤都不止,但那样味道太薄,坏口碑,所以周沄折中选了七斤。一斤豆浆能盛两碗,京城一碗卖两文,周沄卖一文,脚夫们都是穷苦人,卖得贵了不舍得买,而且周沄先前留意过,卖饭生意要想长久,必须有一样吸引顾客的招牌,豆浆价廉物美,周沄决定把这个做成招牌。
最后一碗豆浆周沄照例留给了老驿卒,没多会儿他悄悄送回来了,还是没喝。
但,从前给的他都是扔在那里不管,这次竟肯送回来,明显是松动了。有戏。
周沄收拾好碗筷,推着车子绕到河边。
鸭子在河里游,时不时扎个猛子下去抓鱼,白二在岸上守着,站得直,银枪似的一条。这小少爷,放鸭子不用守,她忘了说,他也不问。
周沄停住车子:“不用守,到点了过来赶回去就行。”
顾亦白看她一眼,不用守?到时候鸭子丢了,让她有借口赶他走?他又不傻。“守着放心。”
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周沄隐约猜到了,笑了一下:“那就顺便割点猪草,闲着也是闲着。”
她现在使唤他,倒是顺手!顾亦白长长吐一口气,罢了,她一个女人辛苦养家,他不跟她计较。
满地野草,小少爷怕是不认得几种,镰刀肯定也不会用。周沄没带镰刀,抬眼一望,丈把远的地方赵四女也在割猪草,竹筐搁在旁边,比她都高。
她小时候也是也这样,偏心儿子的人家,闺女都可怜。
周沄快步走近,跟她商量:“四女,镰刀借我用用行不行?”
赵四女慌得很,声音都打着颤:“不,不行,割不完娘要打哩。”
“我用一下,马上还你。”周沄到底拿过来,招手叫着顾亦白,“你过来。”
顾亦白慢慢走近。
她蹲着,指着地上的草:“有的草能割,有的不能,像这个荠菜,这个叫黄花苗,还有这个马齿苋,这些都能割,猪也爱吃,这个叫猫儿眼的就不行,有毒,还有这个猪殃殃,猪吃了拉肚子,也不能割。”
顾亦白只看见绿油油一大片草,长得都差不多,天知道她怎么分出来的!
“记住了没?”周沄抬眼看他。
没记住。顾亦白不肯认,只是不说话。
那就是没记住。周沄讲得更细致些:“黄花菜开黄花,荠菜起杆,开白花,马齿苋跟猫儿眼有点像,但猫儿眼叶子有花纹,马齿苋没有,而且猫儿眼叶子折断了流白汁。”
她折了一片叶子,果然有乳白的汁液,顾亦白不由自主伸手来拿,啪,她一巴掌拍开他:“有毒,别碰。”
手背上一疼,耳根子突突地热起来,该死,说话就说话,做什么动手动脚!
“镰刀会使吗?”周沄问他,“不会就学着点。”
她左手握住草,右手握着镰刀从草根地下轻巧一挥,那棵叫马齿苋的野草完整落在她手里,她开始割第二棵,顾亦白不由自主跟着,她割得很快,旁边堆成一小堆,放进那个小女孩筐里。
现在顾亦白看出来了,她一是要教他,二是要帮那个小女孩割草。
“会了吗?”她抬头问他。
怎么不会?他学东西一向快,不可能她会的,他还不会。“会了。”
“试试。”周沄递过镰刀。
镰刀把磨得光滑,热热的,也许是她的体温。顾亦白放下又握住,心里怪异着,向草根上一挥。
草断了,镰刀刃直直划向脚踝,周沄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割草呢还是割脚呢?”
耳根子越来越热,顾亦白沉默着,挥出第二镰。
没道理学不会,他从来都要做到最好,他怎么能做不好!
镰越挥越快,从脚边划过,手边划过,“行了,”周沄一把按住,“再割一会儿手脚都没了,你好好琢磨琢磨怎么弄,我回去拿镰。”
她走了,镰刀被她没收,还给了小女孩,顾亦白怔怔望着她的背影。
怎么可以失败?没人责怪吗?不需要自责吗?
她又回来了,拿了两把镰刀,给他示范怎么用,教他分辨草。她割的草都给了小女孩,原来那是赵有禄的女儿赵四女,她还带了肉包子、花生、大枣,都是给赵四女的,她知道赵四女在家经常饿肚子,叮嘱她把吃食藏起来,饿的时候偷偷吃点。
她不是恨赵有禄吗,为什么对他女儿那么好。
赵四女吃着吃着哭了,说她是来盯梢的,赵有禄让她盯着周沄的野男人,回家汇报。
顾亦白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套赵四女的话,现在他镰刀会使了,也能分清没毒的马齿苋和有毒的猫儿眼了。
可人,他有点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