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墟便也迟疑下脚步。手心紧攥了攥,勉强自己平复好心绪,蹲下佯装专注地检查阵法。
可风尘太大,前尘往事拥来,一时竟被迷了眼。
他不自觉扬袖擦了擦,仍旧身旁照明的烛焰无比明晰,其余种种,皆沉入虚空,渐渐远去。
……
夜里,无涯渡中,一灯如豆。听见窗外弟子窃窃私语,沈墟放下书前去关窗,才发觉外头月已上中天。
他揉了揉干涩的双眼。
年考将近,掌教为了激励学生,特地在今年魁首的红封里加了大东西。大约一个月前,整个无涯渡上下都一反常态地好学,彻夜点灯是常有的事。但熬鹰一般熬到今日,只剩他与江叙舟两间挨着屋子仍旧长明。
亥时,他本想入睡,可隔壁屋中还有不时的翻书声。
子时,他打算洗漱,可相邻窗户仍旧两者。
丑时,他想着总能睡了吧,但走到墙缝裂隙边,看见隔壁漏进来的一缕幽光。
……日里碰见,还要顶着两只硕大的黑眼圈,相互打哈哈说昨晚睡得真好。
沈墟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裂缝边缘。
——现在开口,就是讨饶了。
犹豫片刻,还是准备继续鏖战。然而恰在他打算回到桌边时,门外一阵清脆的鸟鸣。他还没看清,便有一块沉甸甸的小冬瓜从夜色里尖叫而出,直冲自己门面砸来。
“诶——”
桌椅哐当当翻了一地。
沈墟无暇顾及墙那边的惊呼,头晕眼花地去捉那只小冬瓜,才发现原来是只养得肥硕的团雀。
啾啾叫了两声,团雀也是眼冒金星,却献宝似的递给沈墟一块沾满灰尘的馒头,用一双绿豆眼亮晶晶地看他。
沈墟:“……”
他一个手掌就能囫囵包住小鸟整个身子,正打算扔回去,却听墙那边百转千回地叫道:“沈师兄——”
沈墟一阵恶寒,问江叙舟犯什么病。
对面笑了一声,收起那奇怪的腔调:“它怕我温书太晚给我送吃的,可惜飞得太快认错屋子了,麻烦沈同窗把它送回来。”
沈墟闻言,捏了捏团雀的爪子,生把那块馒头扯了下来。鸟鸣声顿时急剧起来,大约是在骂他。
“送吃的?”他置若罔闻,淡淡道,“也不知送进你嘴里的,是馒头还是它自己。”
众所周知,狐狸吃鸟。
沈墟一锤定音:“不送,你饿死吧。”
“……”
对面没声音了。沈墟关上窗,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谷子,随手拈起一颗送在团雀面前。谁知这小家伙看着柔软,鸟喙比石头还硬,照着指腹一叨就绝不松口,待他挣脱出来,已经红了一片。
他沉默一会儿,淡定道:“知道了,你不饿。”
团雀啾啾啾地大骂,被嫌吵的沈墟掐了封口诀。
“啾啾——”
沈墟一个晃神,还以为是听错了。
“啾啾、啾啾”。
愈发明晰。
很虚猛然起身看着悲愤的团雀反复确认好几遍,才相信这声音是从墙那边传来的。
“沈师兄~”他凑近缝隙,只听那边声音可怜道,“那只小雀儿不饿,这只饿啊——”
……
直到年考前日深更半夜,无涯渡最后两扇亮灯的窗户也终于沉沉睡去。
从此往后,一句饿了,是心照不宣的求和。
沈墟垂眸,脑海中不断回响余清弦那句如出一辙的话,没忍住回头看了江叙舟一眼又一眼。
那边却像就等着这一刻,猝然抬头,刚刚好捉到他的目光。
他错愕地看着对方眼睛里慢慢盛起笑意,抬步往自己面前一蹲,肘部搁在大腿上,一手托腮,另一手翻开掌心向他伸来,歪头露出他那招牌的乖巧笑容。
“沈师兄~”每次他这么叫自己,沈墟就会感到不详,“你不会让我死得太难看的,对吧?”
沈墟有片刻的失神。
一截修长匀称的腕骨,附着一层薄薄的皮肉,还可瞧见其下纤细的青色血管。
这么会儿犹豫的功夫,那腕上已经飞快长出千万魔丝,如有生命般向外外延,在沈墟五指边逡巡试探着,等待某人的首肯。
他也翻开掌心,攥紧那串丝线。
阵法悄然运转,白光充很快将两人齐齐吞没。在江叙舟身影彻底消失前,沈墟冷哼一声。
“——原话奉还。”
白光散去,原地已不见江叙舟的踪迹。
客栈外,深林中。
夜深时分,这里静得出奇,只闻长短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与间歇轻轻的脚步声。
蔺九与张长林暂成一队,背靠背在林间小心地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