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眯起眼,仿佛已经置身其中,“海风是咸的,带着海藻的味道,但吹在脸上,又感觉……是甜的。能一直甜到心里去。”
周晚缇的声音里充满了向往,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深沉的遗憾。
许栀也安静地听着,目光随着周晚缇的描述而游移。
那巨大的玻璃图书馆,那火焰般的木棉花,那带着咸甜气息的海风……这些从未见过的景象,仿佛随着周晚缇的话语,被一阵温柔的风吹进了她荒芜贫瘠的心田,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憧憬嫩芽。
那个远方,第一次在她绝望的地平线上,投射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
在周晚缇那沉静、包容、毫无评判的目光注视下,许栀也紧闭如蚌壳的心扉,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
积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痛苦和秘密,开始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倾诉,成了一种隐秘的释放。
“……他喝醉了,世界就变成了地狱。拳头,酒瓶,皮带……落在哪里都有可能,”许栀也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像在讲述一个噩梦,“邻居们在窗户后面指指点点,眼神像刀子……学校里……王小凝她们……故意伸脚绊倒我,把我的课本藏到男厕所,或者直接扔进垃圾桶……她们叫我‘臭虫’,‘垃圾’,说我是没妈的野孩子……”她的声音哽咽了,肩膀又开始微微发抖。
周晚缇只是静静地听着,身体微微向她倾斜,像一个无声的港湾。
偶尔在许栀也哽咽得无法继续时,她会伸出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住许栀也冰凉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始终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惊讶,只有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理解。
这种理解,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
“那天……在厕所……她们把我拖进去,反锁了门……”许栀也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隔间,声音变得破碎不堪,“水……冰冷的水……好多好多水……她们按着我的头……我喘不上气……我以为……我真的要死了……”
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周晚缇握住她的手猛地收紧,传递出一种强大的、令人心安的力道。
她的手指紧紧扣住许栀也的手腕,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和勇气都注入其中。
“后来呢?”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引导着许栀也也走出那恐怖的回忆。
许栀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回握着周晚缇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声音微微颤抖:“后来……我……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挣扎……她们可能也怕了……我……我爬出来了……然后……我……”
她抬起泪眼,茫然地看向脚下那片在暮色中泛着幽暗光亮的浑浊江水,“……我走到了这里。”
在周晚缇面前,她不需要伪装坚强,不需要掩饰恐惧。她可以脆弱,可以哭泣,可以诉说所有的不堪。
而周晚缇,这个看似比她更脆弱的女孩,却成了她对抗外部世界的病痛和内心无尽孤独的最大勇气来源。
周晚缇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给予她无尽的支持和鼓励。
然而,病魔并未因这份友谊而停止侵蚀。
最初的苍白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剧烈的头痛开始频繁地、毫无征兆地袭来。
每当这时,周晚缇会痛苦地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抱住头颅,冷汗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牙关紧咬,下唇常常被咬出血痕。
剧烈的恶心和呕吐常常紧随其后,让她虚弱得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四肢越来越无力,走一小段路都需要停下来喘息。
许栀也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笨拙却无比用心地学着照顾她。她学会了如何为周晚缇按摩太阳穴以缓解头痛,学会了如何为她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以增强体力。每晚,她都会陪伴在周晚缇身边,直到她安然入睡。
“晚缇,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深呼吸……”当周晚缇头痛发作,痛得浑身痉挛时,许栀也总是第一时间紧紧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和力量。
她会用衣袖轻轻擦去周晚缇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和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