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许栀也身上——湿漉漉还在滴水的头发,紧贴在身上皱巴巴的校服,青白脸色和泛紫的嘴唇,红肿不堪的眼眶,以及那双空洞死寂、毫无生气的眸子……
没有惊讶,没有同情,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奇异的、带着悲悯的了然。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懂,我都懂。
“我叫周晚缇,”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穿透了呜咽的江风,清晰地传到许栀也耳中,“你呢?”
许栀也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死死堵住,又干又痛,残留的冷水灼伤感让她吞咽都困难。她努力了好几次,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得不成调的声音:“……许……许栀也。” 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江风瞬间吹散。
周晚缇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心,只激起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灵魂躁动的沉静力量。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身边被夕阳晒得微温的水泥地:“夕阳还没落幕,再等等?”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没有刻意的挽留,也没有多余的追问。
这句平淡无奇的邀请,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许栀也那颗早已被冰封、刚刚还在死亡边缘徘徊的心脏深处。
那纵身一跃的决绝冲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她僵硬地、有些迟疑地挪动脚步,走到周晚缇身边,隔着一小段距离,慢慢地坐了下来。
身下水泥地的寒气透过薄薄的、湿冷的校服裤子侵入肌肤,带来一阵凉意,但这凉意却奇异地让她刚才狂乱得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稍稍平缓了一些。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脚下江水永不停歇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城市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车流声作为背景。
周晚缇重新将目光投向天边残存的霞光,安静得像一尊凝固的雕像。许栀也则紧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手臂圈成的狭窄空间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恐惧、委屈、绝望……连同刚刚经历的濒死体验,如同被强行堵塞的火山,终于在这个同样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女孩身边,找到了一个脆弱的出口。
起初只是无声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浸湿了冰冷的衣袖;然后是无法压抑的、低低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最终,演变成了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痛哭。
那哭声在空旷的江边显得格外凄厉,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劫后余生的余悸。
周晚缇没有看她,没有试图安慰,甚至没有一句“别哭了”。她只是依旧静静地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被深蓝的暮色彻底吞没。
当黑暗如同幕布般缓缓降临时,她才伸出自己那只冰凉纤细的右手,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覆盖在许栀也同样冰凉、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很低,但那份覆盖的力量感,那微弱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真实触感,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江水太冷了,”周晚缇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梦呓,又像自言自语,目光依旧落在逐渐被黑暗笼罩的江面上,“而且……很脏。”
许栀也的哭声猛地顿住,如同被按下了休止符。她抬起布满泪痕、狼狈不堪的脸,茫然地、有些困惑地看向周晚缇。
月光初上,映照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水光。
周晚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眸在微光下显得更加幽深。
她拿起手边那个卡通药盒,轻轻晃了晃,里面的药片发出清脆而空洞的碰撞声。
“我得了种怪病,”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一种……治不好的罕见病。医生很坦白,他说,最多……还有一年。”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药盒上那个幼稚的卡通图案,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带着淡淡嘲讽的弧度,“这些,不过是……安慰剂罢了。安慰我,也安慰……他们。” 那个“他们”,她说得很轻,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许栀也震惊地、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张在月光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的侧脸。
那平静语气下隐藏的绝望,沉重得如同山岳,远比她自己那被欺凌的痛苦、那刚刚经历的濒死体验,更加彻底,更加没有退路。
原来如此。
她们都是被命运这只无情的手,粗暴地推到悬崖边缘的人。一个饱受欺凌,伤痕累累,刚从鬼门关爬回;一个身患绝症,时日无多,静待死神降临。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种源自生命绝境最深处的、强烈的共鸣,在冰冷而带着腥气的江风中,无声地连接了两个孤独少女的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