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靠过去,她的肩膀虽然往旁边让了些, 却还是撑住了。
迷迷糊糊地感觉,她没推开他……
正出神。
旁边老吴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种见了鬼的磁场,热络的话音渐渐弱了下来。
狐疑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怎么都不说话?看你们这大眼瞪小眼的……你俩,以前见过?”
夏雾张了张嘴。
刚才那点可怜的错觉瞬间碎了,看口型就知道,她又要推开他了。
无非是那套用来跟他划清界限的冰冷说辞——“不熟”、“没见过”。
“认识。”
赶在她那句绝情的话吐出之前,沈介开了口。
长腿迈开。两步,停在她身前。
大衣下摆蹭过画架边缘,带起一小片灰尘,在光柱里缓缓翻浮。
“不仅认识。”
他低下头,看着她。
“而且,很熟。”
夏雾身形微晃,终于抬起眼。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震惊、有防备、有愤怒,像在步履平顺间,被从天而降的冷水砸中睫毛。
沈介受着回望过来的目光。
神色未变分毫,眸底深寂。
很熟。
这是实话。
就像八年前,宋庄集训班的那个严冬。
他第一次遇见她的冬天。
不是什么大学画室,更不是西直门立交桥下的大雨。
远比那些,要早得多。
……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十一月底就下了第一场雪,后来雪化了,红砖墙被雪水洇透了,砖面从浅赭色吃成深赭。
那天沈介没有回市区。
他口袋里揣着张美院校考的报名表。
对折了两次,纸的边缘因为反复摩挲,微微起了毛。
他父亲用两个电话断了他的路。
第一个打给集训营的校长,第二个打给他,“那些不当吃不当穿的破画,明天我会让司机去当垃圾收了。”
挂了电话,他继续画完手里的速写。
画的是窗外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树枝交错,像一张网,网一小格窗户、也网着他。
画完,静静看了一会儿。
然后,面无表情地撕了。
推开画室的门,去巷子口买了包烟。
那天下午,他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烟味吹散,又灌进新的冷空气,灌得他喉咙发干。
看着灰蒙蒙的天,
想起他爸那张从不正眼看他的脸,
想起妈妈在病房里签字的瘦弱背影,
想起画室里那些即将被收走、注定要发霉落灰的油画。
反正。这辈子,烂透了。
他这么想着。
突然,一阵细响,混着风声,从巷子拐角传过来。
“沙——沙——”
声音像是刷子在墙面上摩擦发出来的,仿佛某种小动物在用爪子刨土。
还有金属提手晃动声,叮叮当当的。
掸烟灰的手微顿。他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视线透过干枯的爬山虎藤蔓,落了过去。
枯木、灰墙,
满目萧瑟的冬景里,突兀地撞进了一抹极浓郁的绿。
——RAL6016。
那是调色盘上极难压得住的地中海绿松石,调不好就发灰发闷,像一滩死掉的苔藓。
那个女孩,穿着同样颜色的廓形毛衣,外面套了件羽绒马甲。
这会儿正踩在一个油漆桶上,手里举着把宽刷,一层一层往上叠,竟然把那个颜色压住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半成品的墙绘。
画的是几丛薄荷。有的已经画完了,叶子是用好几种颜料调出来的暗绿,在破败的砖墙上泼开了满眼的野气。
鲜活的。
像是往嘴里塞了一颗强效薄荷糖,还是在北京的冬天。
那股凉意炸满了整个口腔,从舌根一路窜上鼻腔,直冲眼眶,把所有麻木的感官全部劈开了。
他下意识想吸气,想把那股刺激推得更深、留得更久一点。
风把墙头的碎炭灰吹起来,洋洋洒洒落在画好的叶面上。
女孩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她的鼻尖被冻得发红,像被谁捏了一下。
端详了几秒,她懊恼地吐了吐舌头,拿手背的袖子蹭了一下沾灰的脸。蹭完,又像只雀儿一样,蹦跶着踩回了油漆桶上。
她踮着脚往上够的时候,脚下的油漆桶晃了一下。
廓形毛衣下摆,因为这个拉伸的动作往上缩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