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僵了,明枝的婚礼谁都难看。
然而,身侧的男人却似浑然不觉这满桌的敌意。
他解开西装纽扣,起身,把椅子往旁边拉开半步,让出了位置。
“既然娘家人今天都来了,我得好好敬敬诸位。”
桌上还没上分酒器。沈介拎起五十三度的飞天茅台,毫不含糊地倒了小半杯纯白酒进去。
澄澈酒液撞着杯壁。他端起杯,看向刚落座的李萌。
“李萌,我记得你。”
“大一那年冬天流感封寝,她半夜发高烧,是你把盒子里最后两粒退烧药分给了她。”
沈介看着错愕的李萌,眼帘微敛:“多谢。”
仰头,三分之一的烈酒生吞入喉。
李萌愣住了,准备好的刺人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
酒杯微转,沈介的视线落向另一侧的几个男生。
“王齐。”
“期末做策展沙盘,当时你和她一个组。我占有欲强、脾气臭,砸了场子。是你们几个没跟她计较,帮着一起瞒导员,熬通宵重做了一遍。”
“是我混账。对不住。”
酒杯虚压了一下,目光扫过后面几个人:“李冰,徐东升也在。一会儿单敬。”
又是一大口。
高浓度的酒精生灌下去,那张冷白脸上连眉心褶皱都没起一下,只有声音哑了两分。
深黑的眸子扫过另外几个同学。
“朴悦悦。图书馆的座,你常帮她占。”
“……没、互相占的……”女生结巴了。
“谢谢。”碰了下杯,喝了一口。
“肖骁。她痛经在操场晕倒,是你背她去的医务室。当时我在气头上,跟你动过手。”
沈介稍稍颔首,姿态放平,“实在抱歉。”
男生愣愣摆手:“……早忘了,沈总。”
“陈锐。是你拉她进的兼职群。”
“举手之劳而已,您别……”
“我敬你。”
“白默……”
“李冕勉……”
夏雾坐在原位,鼻息间全是渐渐浓郁的醇烈酒气。
那些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琐碎。
退烧药、早饭、兼职名额、一把旧伞……他竟然连名字带细节,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个报名字、一杯杯朝下。
光晕打在男人深邃的眉骨上,将眼底那份郑重坦诚照得一览无余。
“谢谢你们当年在学校里替我照顾她。”
“也谢谢你们在她受了委屈的时候,能陪着她。”
最后一口,仰头饮尽。
一桌人鸦雀无声。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能接得上话。
身价千亿的上位者在他们面前自罚三杯、将姿态折到了最底——这种巨大的阶级压迫与诚意带来的冲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抗得住的。
“沈、沈总,您言重了,这酒太冲,您快歇歇。”
王齐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在社会上滚过的,硬着头皮端起酒杯,顺着台阶赶紧往下接,语气里全是受宠若惊的拘谨,“当年大家都是小孩子,过去那点事早翻篇了!您今天能端这杯酒,就是瞧得起我们这帮老同学!”
旁边几个男生也如梦初醒,赶紧跟着举杯站起来,半是玩笑半是讨好地松着气氛:“就是就是,沈学长太客气了!以后……以后要是真办喜酒,主桌必须得给我们留着啊!”
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拢。
沈介缓缓侧过脸。
隔着半张餐桌,视线越过周遭重新活络起来的喧嚣,精准无误地落进夏雾因震惊而微微放大的瞳孔里。
那双漆黑沉静的眼里,醉意浮沉,三分克制清醒、七分势在必得。
“一定。”
喉结微滚,嗓音被烈酒烧得发哑。
“到时候,给各位留主桌。”
夏雾只觉得耳膜生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裂开来。
空气变得又黏又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着玻璃渣。
“嗡——”
就在这时,大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微弱的麻木感贴着布料传来,划破了这张无形大网。
眼睫一颤,夏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迅速摸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温舜】的名字。
她顺势推开椅子起身:“抱歉,我接个电话。”
没有去看身侧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也没有理会桌上那些突然变得暧昧探究的目光。
拎起手拿包,她转过身,步子急促,背影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