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叙死死盯着已在拐弯处消失的身影,眼底本就覆盖的沉郁,此刻更添一层冷意,六子瞧见他还有些不服,扯上他的胸前的衣襟准备又是一顿教训,结果老罗突然冲过来,将他们彻底隔开。
“好了好了,这事儿说说得了,动什么手。”
六子不爽:“老罗,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你不向着乔副将,竟向他,你知道这家伙藏着什么祸心吗?”
老罗瞪了眼一旁死气沉沉的人,粗声道:“他现在归我管,待会儿我回去教训他,你现在要是把人打了,我身边连个会抄写药方的人都没有,你叫我怎么办?”
六子忍下口气,朝老罗身后的裴叙放了几句狠话后,又道:“这小子不像是好人,老罗你可得注意些,小心被他坑了。”给老罗好好安顿了几句才罢休离开。
将人送走,老罗没好气回了自己医帐,背身指着远处,“看吧,就说你入不了乔副将的眼,快回来给我帮忙。”
好半天,不见身后有动静,在转身去看,就见那人黑着脸朝远处走了,唤两声也不见反应。
老罗甩下手中巾子,咒骂了一句,“什么倔驴脾气……”
*
说不在乎是假的,杨荞近来情绪一直低迷,平时爱说笑的人就像哑了一样,话少了很多。
这日从外一巡逻回来,六子就屁颠屁颠跑过来,“副将,好消息,立功簿上添上你的名字了。”
“什么……”杨荞诧异,“谁告诉你的?”
六子:“营里面贴的告示啊,所有人都看见了,上面有你的名字。”
杨荞不相信这事是她爹松的口,那日吵成那副模样就不像是能松口的,六子说不清楚,反正告示是突然换的,也没有风声。
“反正总兵改口了,说不准是想清楚了呗。”六子牵马道。
杨荞正思量着杨骁恒会打什么算盘,恰好在路上碰见了大哥。
她两位兄长性情迥异,大哥杨昭武素来严厉,惯常眉峰微蹙、神色沉凝,眉眼气度与父亲如出一辙,是军中人人敬畏、持重端方的人物。
从小对她算不得亲近,但好在胜于包容,比她那个爹强多了。
“大哥。”她唤了一声。
杨昭武:“我有事儿跟你说。”
瞧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她以为是出大事,当即叫六子下去,寻了处空旷人少的地方说话。
杨昭武轻叹了口气,“你前些天带在身边的那个小厮现在在哪儿?”
杨荞一怔,“被我调到老罗身边打下手了,怎么了?”
杨昭武:“我听见他说话了,声音像熟人,当时我在帐外,爹叫遣散了所有人,所有人不得入内,我路过帐外时隐约听见,待他出来后扫了一眼他背影,背影特别像一个人。”
杨荞不信:“他不是哑巴么?”
“正是因为这点,所以我才过来问你。”杨昭武说,“我进去问过爹,爹不肯说,我怀疑……”
“裴叙是不是来了?”
一阵柔风吹过,卷起地上几片萧索的枯叶,发出零零碎碎的响声。
杨昭武瞧她冷下的脸,又不免安慰:“你别紧张,说不准是我多虑了,不管是不是,你留个心眼。”
杨荞点头,“明白了。”
兄妹俩分开后,杨荞率先去了老罗的医帐处,谁料那人也不在。
杨荞越是想,心上越是觉得诡异,这才意识到十几天过去,她都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并且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
杨荞从老罗口中打问了两句,随后赶快跑了两步,果不其然,将人堵在了她营帐口。
方打算出帐离开的人被她逼在了帘口,她步步逼近,看着桌上多出的两瓶膏药质问:“你还来这儿干嘛?我不是说了不让你进来吗?”
以防她看不懂,他默默用简单的手势比划,只说了三个字:你有伤。
一张称不上好看的脸,浑身上下的粗布衣裳,单薄的布鞋上还沾着泥点,通身望去,杨荞实在联想不到他与裴叙有何关系。
若不是跟她说这事的人是大哥,她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裴叙吃不下在军营干活的苦和累,更不会来此只是为了对她示好。
“军队上的药我清楚,那膏药不是营的东西,你从哪儿来的?”
沉默……
“说话。”
依旧沉默……
杨荞心一悬,不由吼了出来,“你明明会说话,为何要装个哑巴?你叫什么名字?今日进主营的是不是你?”
他怔怔盯着她,不发一言,也不再有半分手势示意,周身的气息忽然沉了下来,唯有那双眼睛古井无波,藏着她看不懂的深邃与复杂,杨荞这才发觉眼前这双眼是有多像那个人。
这些日子压在心底的疑窦,此刻像是被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