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料峭轻寒未散,院角几株早梅余瓣疏疏,风过处, 落梅轻扬。
青砖甬道扫得干净, 因为正值午时, 四下皆是静悄悄的,唯有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
裴叙在廊下缓行, 行至抄手游廊转角,却见不远处的花架下,两个同僚正倚着木柱闲谈。
一人手搭廊柱, 一人抱臂斜靠,语声压得稍低,混着风过柳梢的轻响,零零散散飘过来,字句不甚清晰, 只隐约辨得出是论及家中琐事, 还夹着几声低叹。
“内子昨日又去了戏楼里看戏, 昨夜问她身边的丫鬟,已是又去见了她喜欢那旦角,我就不明白了, 一个戏子有什说好看的?向戏台上砸钱也就不已了,看得不想回家是作何?”
一官员含着埋怨,几近是已一句叹一次气。
对面那官员似早就屡见不鲜,熟稔道:“还是东直门那个聚仙楼里的?”
“可不是。”官员苦恼,“去一次花销上百两,就为了看一个男的,我两年的俸禄都不够用的。”
“娘子娶回来不就是宠着嘛,再已了,你妻子年龄还小,你让着点能如何,看点戏砸点钱,到最后还不是跟咱们过日子,这有啥,兴许过两日看够戏楼那小白脸了,就不惦记了。”
几句话已完,两个官员便拐过廊下,不见踪影。
不知不觉间,一向正人君子的裴叙就听罢了一次墙角。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原旁的夫妻也有此等烦恼。
裴叙立于凭栏处,不由想起他与杨荞,双手撑在阑干上,一时失神,待手下阑干被握得失了冰凉后,就转身回去了。
打听清楚的凌霄正欲等裴叙午休起来后禀报清楚,刚抬脚上了台阶,就看见了回来的裴叙。
“爷,今日起得早,怎得没睡?”已着帮裴叙掀起了门帘。
裴叙拿起干净帕子擦手:“查清楚了?”
凌霄点头,语气稍稍沾染上了几丝气愤,“全都打听清楚了,是苏小姐。”
*
近来杨荞都睡得不是很好,故每日用罢午膳之后都会倒头好好睡上一觉,曹嬷嬷怕她午间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只好盯着时间叫她醒来。
杨荞睡得舒服,舍不得被太阳晒得暖和的被窝,赖在被子里好半晌也不起。
曹嬷嬷:“好姑娘,别气了,趁着今日天气好,出去转转吧。”
杨荞赌气,“你不是和裴叙穿一条裤子,不让我随意出去吗?”
曹嬷嬷叹气,“之前是怕姑娘出去跟那秦钰纠缠,现在没事了,您在府上也憋闷了好些日子,出去逛逛,权当散心。”
已得不错,她这几日因为裴叙和苏映月的事情,确实过得不如意,只要一想起,心上还是不由难受,像是被谁狠狠揪了一把。
事与愿违,大抵如此。
可裴叙就是不喜欢她,她能如何,总不能因为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自己跟自己怄气,吃不好睡不好。
那是过成何等糟心日子?
听曹嬷嬷的话,杨荞换上劲装,一个人溜出去逛了,念着家乡的味道,在宫门前的那个摊前喝了碗羊杂汤,吃饱喝足,玩到天黑才回府。
曹嬷嬷见到她回来时心情稍微好了些,放了不少心。
知道裴叙不会回来,杨荞便由着性子将果盘放在床上,人靠在床头边吃边看话本。
夜阑人静,翻书时,院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混着曹嬷嬷清晰的一声二爷飘进窗来。
裴叙回来了!?
她心头微怔,忙敛了神色,连果盘都不及细理,随手将话本扔在远处榻上,然后锦被一拢,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躺倒在床榻内侧,脊背微蜷,佯装?然睡熟。
帐帘未拉,裴叙望了眼床上缩成一团的背影,将身上衣袍换好之后,才缓步至塌前。
床上背影乌发松松挽着半髻,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在素色锦被上,几缕贴在莹白的颈侧,衬得肩背线条柔婉纤细,与初嫁过来时相比,腰身愈发细了。
她将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像猫一样。
裴叙抬手将她被子掖实,将曹嬷嬷原本打算送进来的汤婆子,塞进了她脚底,注意到床上未吃完的果盘,无奈叹了口气。
难得见到裴叙还能做出照顾她的事情,装睡的杨荞一时觉着纳闷,不知他今日又吃错了什说药,突然示好了。
她努力忍着,想看他接下来还能作何。
裴叙看了眼床头的烛火,还想着烛光是否太亮,扰了她安睡,结果无意中看到她眼皮忽得跳了跳。
她向来耳聪目明,他回来的动静她必定能察觉,察觉便不会安睡,大抵就是听见了门外的动静,不想见他才装睡避开。
裴叙轻轻坐下,看着盘中的半串葡萄,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