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之事,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花。
扶楹疲惫不堪,即便观云苑的床榻柔软舒适, 仍旧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她一合眼,脑海中便不由自主浮现出闻灼的面孔。
他清逸绝尘的脸庞不再动人心魄, 反而变得无比可怖, 双眼泛红,眸底含血,将她的族人一一杀害。
父亲,商珏,阿楣,阿棱, 小六……
那些她极为熟悉的亲近之人, 一个个皆倒在血泊之中, 变得冷冰冰,硬邦邦的。
然而, 闻灼并未就此作罢, 一双锋利的眼眸转向她, 手中的利刃,也向她毫不留情地挥砍下来。
“不要——”
她无路可逃,绝望而痛苦地嘶吼着, 泪水不由得从紧闭的双眼中渗出, 打湿枕上的锦缎。
……
翌日清晨, 清溪公主前来观云苑。
扶楹已梳洗完毕,正在上妆。
她面无血色,眼下乌青实在明显, 婢女只得为她多施些脂粉,掩盖着憔悴的容色。
清溪公主看着铜镜中的女子,微不可查轻叹一声,心底的担忧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只过了一夜,扶楹已被心事折磨成这般模样,可如何是好。
下午时分,闻灼前来公主府。
他似乎也并未休息好,英挺的面庞染上了几分困倦与颓意。
清溪公主将他带到了清幽雅致的静思堂,并命所有仆从在外等候。
闻灼并未落座,在厅内不安地踱步思忖着。
明晃晃的日光从大门射入,映照着案上温润的白釉茶盏。
一个纤细的身影徐徐出现在门口,遮挡了部分光线。
闻灼抬眼看去,不由得暗自吃了一惊。
扶楹如行尸走肉一般向他缓步走来,漫不经心地行个礼。
这副黯然模样,瞬间击碎了他心底所有的怨怼与不甘。
清溪公主向闻灼使了个眼色后离开,偌大厅堂内只剩下二人。
他们沉默不语,即便是迎面站着,中间却似乎隔了一座大山。
“楹儿。”
闻灼抬起颤抖的双手,欲将她拥入怀中尽心抚慰。
他不怪她昨日那般冲动,也不埋怨她误会自己,只希望她能露出往日那般如花的笑靥。
而不是宛如被暴雨摧残的花朵般零落,刺痛着他的内心。
扶楹却拂袖后退一步,躲开他探来的双手,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她眼睫半垂,并不领情,甚至不愿直视着他,冷漠的拒绝与疏离之意,不言而喻。
闻灼双手僵在空中,眼眸渐渐沉冷,“你还在怪本王?”
扶楹眼中晕染上淡淡的湿意,嗓音滞涩干哑:“我没有办法原谅你……”
“商珏用暗器戳瞎了府内威望极高的陆总管!”
闻灼一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将她牵到身前,将埋藏心底许久之事一并道出:“本王挑断他左脚脚筋,也不仅是因他闯府伤人,更是当年,他倚仗着从你之处夺来的权势,对本王拔刃张弩,赶尽杀绝!”
他另一手不禁扣在了她的肩上。
这只手曾经舞枪弄刀,力大无比,此刻却在她肩头不住地发抖。
闻灼紧盯着她问道:“若非你那时差人送走本王,本王早已死无全尸了。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
“……”
扶楹愣住了。
曾经的种种过往,又怎么可能轻易忘记……
即便多年过去,她仍记得闻灼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日清晨,他顶着痛苦难忍的高烧,向她赤忱告白的话语。
商珏亲自前来她私人府邸那刻,她慌得手足无措,不慎打翻了药,宁愿出面以身试险,也不愿他的安危有半点差池。
因为,她是那么喜欢他……
“本王左膝被弩箭射穿,也是拜那竖子所赐。”
闻灼见她有所动摇,强压下胸中翻涌的钝痛,眸底闪过一丝恨意,“如若没有你当年倾力医治,本王便会留下终身残疾,绝不可能两次三番饶他不死!”
“你放开我……”
商珏现如今生死难料,传入耳中的话,像是一把利刃直刺扶楹心底。
一阵痛心渗入骨髓,她皱眉挣扎道:“不,不单单是兄长之事。”
“楹儿!”
闻灼眉头紧蹙,再度使力,将她紧紧箍在自己掌心,“莫非,你已无比肯定本王是杀害你阿爹的凶手吗?”
“不错!”
扶楹仿佛被瞬间戳中一样,猛地睁大眼眸,泪意盈盈瞪着他:“我有足够的证据,且——你有充分的动机。”
“……”
闻灼后槽牙紧紧咬合,一片怒火从眼底猛烈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