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善于在兄长面前遮掩情绪,脸上带着几分不自在挪步过去,坐下后软榻果真结实了许多,一点都不带摇晃。
贺瑀看着她柔软的发顶,突然出声:“他说的话,你不害怕?”
谢云真一怔,抬头朝他浅浅一笑:“阿兄就是阿兄,有什么好害怕的?至于他说的那些,说老实话,我当真是一句都没听懂。”
贺瑀听了她的话有些失笑。
他思忖几息又道:“般般瞧着对计护卫有些顾忌,可要阿兄帮忙帮你将他赶走?”
谢云真望着贺瑀的双眸,心底闪过一丝犹疑,随后摇了摇头。
“他这人虽是跟牛皮膏药似的甩不掉,可也怪可怜,他的……主子和弟弟都已经……不在人世,估计他也无处可去,阿兄莫不如当他不存在,别管他,免得沾染了一身腥。”
贺瑀见谢云真皱着鼻子说话的样子,找到了些过去的影子,他坚硬的心像是被一朵绵云偷袭,软了又软,他情不自禁摸了摸她的头:“行,般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临走前,贺瑀再次事无巨细地对谢云真叮嘱了许多事,谢云真一一点点头应下,笑着目送贺瑀离去。
只是等到人一走,她飞快关上房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背靠着门扉半晌没有动作,似乎连喘息都变得奢侈。
她既不傻也不瞎,这些时日的相处,她如何看不出兄长有些言行怪异?
更何况她跟在那人身边那么些时间,自是也习得了些察言观色识人的本事,阿兄瞧着,当真不像个纯粹的镖师。
她信阿兄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也不想任人说几句就无端动摇对他的信任,可到底她脑海里疑云满布,勿论那一次行刺,只单说他们兄妹二人在桐安镇相遇,确实有些过于巧了。
平州城破,世道乱了,她从雨山村一路出来却顺利得出奇,就好像,好像有人偷偷在她跟前为她扫清一切障碍一般。
她可是因平州城破,被叛军一路追撵才意外流落至雨山村,又从雨山村出发去到桐安镇的,除了同行的计谚,根本不该有第三人知晓她的行踪才是。
若是寻常,她当真要为这份相护之情感动万分,只是这一回,她越想心底越是生寒。
第72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关, 叛军一路势如破竹,将平州城附近的几个重镇尽数攻破,然而远在千里之外, 旧都平州城破的消息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个宁静的小地方。
安清县虽说地头不大, 但新年的气氛倒是足, 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贴上桃符, 再备上几坛屠苏酒,百姓们大多都欢欢喜喜地准备着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座小县城依山傍水,群山环绕,比不上饶城富庶,但胜在祥和安宁。
若是没旁的因素, 倒是个静养生息的好去处。
谢云真如今已经快要六个月的身孕, 她的身子变得笨重了许多, 熬过前段时间让她备受折磨的害喜之后, 她现在整个人身子已经变得稳定许多。
只是那张脸瘦削了不少, 足以证明那些日子的煎熬。
她身子沉, 时常犯些懒劲儿,也就不大喜欢走动。
可兄长却把谢云真身边婆子说的那些养胎心得听了进去,临行前三令五申底下俩婢女,要她们日日陪着谢云真在庭院里多走动,可院子就这么大, 走来走去都是一样的风景, 挨着的几户人家基本无人居住,连个听家长里短聊闲天的机会都没有,兄长也不许她出门,谢云真整日闷在院子里, 自然是做什么都提不劲儿。
她自是知道兄长都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只是依她的性子,她倒是更喜欢窝在贵妃榻上,裹着厚厚的绒被看点闲书打发时间。
*
贺瑀时常不在家,越是近年关,他似乎越有忙不完的事,最多的一次,也就连着待了三四天。
只是经过前阵计谚那一遭,谢云真虽心有疑虑,却也不敢去向兄长打听他在做的事。
她既怕兄长不愿坦诚,又怕兄长坦诚,真相,却是她承受不住的。
躲在安清县的这些日子,时光似乎变得格外漫长起来。
漫长到,白日里谢云真从未想起过他。
身边的两个小婢女会想尽办法为她日逗趣,她也如同每一个常人都有的反应,被她们逗得捧腹而笑。
可每每入夜,梦里梦外,他的身影,他深邃的眼神,像一缕附在她身上的幽魂,挥之不去。
谢云真逐渐开始不敢入睡。
她不喜欢,不喜欢每次梦魇醒来,面对的都是泪水沾湿后的冰冷枕头。
更不喜欢梦里反反复复都是他头颅被斩下的那一瞬间。
她宁愿他就站在她眼前,冷漠着一张脸告诉她他即将成婚,管他是栗阴郡主还是别的谁,至少那样他还活着,而早晚会离开的她,也就不必陷入如今的噩梦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