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谢云真垂首摸了摸小腹,半晌,抬起头,眉眼温柔如水,朝计谚道,“那我便替孩子在此谢过计护卫了。”如今别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有计谚随行,她这一路的安全自然有了极大的保障。
她自决定偷偷留下腹中孩子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落胎,只不过口头上来拿捏计谚罢了,倒不成想他对裴述竟如此忠心耿耿,这般轻易就被她要挟住。
“属下在所不辞!”
计谚说罢,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他眯了眯眼,忽觉不对。
他怎么瞧着,好像被小夫人下了套?
思及此,他面上几分不自在,坐不住当即出了船篷,和老廖头搭起话来。
谢云真抿唇笑笑。
乘着孤零零一叶篷船的好处便是,周围不见人烟,比起平州城那夜的兵荒马乱,当真是叫谢云真绷紧的神经放松不少。
眼下她这个情况,养足精神头十分重要,她正想着不若再假寐一会儿,就听见船头计谚颤着声不可置信的嗓音:“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谁死了?!”
老廖头手臂被计谚揪着,登时便皱了眉头,船桨有些难以握住,船身当即摇晃起来。
“好汉饶命啊!你弄疼我了……”
谢云真微微蹙眉,探头看去,冷眼看着转眼间有些失了理智的男人道:“计谚,不得无礼,放开老人家。”
计谚自觉失态,有些恨恨地撒开手,再度问老廖头:“你把刚才说过的再说一遍。”
老廖头左右看看,吞了吞口水道:“……我、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知真假,他们说、说平州的那什么兵马使受了重伤,还有个、还有个从上京城来的大官,好像是姓裴,被平州的叛军首领抓住后斩首,挂在城门口——”
“——别说了!”
计谚再听不得一句,他不信老廖头的话!
才失去亲弟弟,转而又听到自己敬仰效忠的主子也没了命,还被斩首示众,饶是刀尖舔血惯了的计谚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住,只觉得头眼昏花。
老廖头赶紧闭嘴,低着头老实撑船。
计谚倚在船头愣愣地站着,吹了会儿刺骨的寒风后心底才算平静下来。
计诚死了的事果然有些影响自己,他当真是失态了。
这种没求证的消息怎么能轻易相信?
他不该如此慌张,若是让小夫人因此受惊,影响了她腹中孩子他又该如何谢罪?
思及此,计谚一脸惭愧地抬眼往船篷里看。
只见谢云真蜷缩在炉子边烤着火,明明灭灭的火光映照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正随风轻轻舞动。
她面无表情,眼中无悲无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陌路人的消息一般,眉眼身形,皆是无动于衷。
第70章
过了四日, 小篷船行至桐安镇城外。
离得近了,几人瞧见一艘约莫五六丈长的货船正停靠在岸边,有三三两两船工正上上下下搬运货物, 行人不多, 河面寒风掠过时, 掀起岸边枯枝败叶,瞧着几分寥落。
老廖头咂巴着水烟叹了一声:“以前的桐安渡口那可都是人挤人的……哎, 这叛乱闹的哦,这世道,想过个安生日子真是不容易……”
谢云真听着,静默不语。
想起早在闹饥荒那年,被秦才良带着出逃柳河县时, 因弟弟哭闹着要回去拿他平时爱不释手的布老虎, 秦家不得已折返回去耽搁了时间, 等再出来, 城门口挤满了人。
城里失了秩序, 作为一县之长的父母官不坐镇县廨解决民生, 却躲进了妻儿“回娘家”的马车里。
那高头大马,气派的车架,还有从车帘后伸出的保养得宜,穿着滚绣金边外裳的素手,无不彰显着县令家的豪奢。
到了这般地步, 还要仗着县令夫人的威风, 抢在前头欲先行一步出城。
群情激愤时,县里一个颇有名气的老举人环顾饿殍遍野的景象,指着县令夫人的车架气吐了血,似是当场刺激出癔症, 他衣衫褴褛,不复往日清朗模样,疯疯癫癫大喊三声“天亡大魏”后,一头撞死在城墙上。
那副惨烈的景象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了谢云真夜里难以向人倾诉的噩梦之源。
逃难的人们四处奔走,可百年难遇的大旱之年,颗粒无收,只靠两条腿走的人们又能逃多远?
当今皇帝年迈后越发穷兵黩武,暴政多疑,天降惩罚,罚的却是底下辛苦劳作的普通人。
所有人都在等死。
还有民间异士卜命,称大魏气数已尽,只待北方戎人趁此机会铁蹄南下,届时烽烟四起战火纷飞,直待来日改朝换代。
这世道,能苟且偷生已是不易,活在底层的平头百姓哪管得坐在那龙椅之上的是谁?
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