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竟难得安宁。
他立在梨花树下,望着那轮明月,微微失神。
不知百年前太平盛世时的月色, 是否便是如此?
夜风又起,梨花簌簌而落。
他伸手接住一瓣, 低头看了许久。
可惜,长安还未收复,北地仍在虏人手中。
太平二字,离这片山河还很远。
风吹起他额角碎发。
李系摊开掌心,任那瓣梨花随风飘去。
无妨。
终有一日,乱世会终止,烽烟会散去。
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也会重新开出花来。
而为此,他愿以身殉道,以血沃土,作那春泥护花,换来年山河重华。
这时,树后走出一人。
李系侧眸看去。
是裴啸之。
“殿下。”
裴啸之立于梨花树下望着他:“夜安。”
李系抬手,拂去衣袖上的花瓣,“是你啊。”
“夜安。”
裴啸之打完招呼,便立在那里,不说话,就那般静静地注视着他。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眸子里盛着银辉,深邃宁静。
许是喝了酒,李系被他这般平静地注视着,不觉冒犯,亦不觉紧张。
那目光太过平和,被他望着,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岁月静好、太平安宁之感。
良久,他抿了抿唇,问:“你有何事?”
裴啸之垂眸,恭敬道:“臣……想问殿下,可愿移步臣帐中,观一观夜明珠?”
“此刻夜深,正是赏珠的好时候。”
李系忍不住哼笑一声。
这家伙。
他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裴啸之一番。
裴啸之今夜未着甲,也未披红衣,穿的是一袭玄色重工锦袍。衣襟整齐,腰带束得很紧,将肩背衬得宽阔,腰身收得利落。长发高绾,玉冠端正,眉目在月下显得深而冷,偏那眼尾与唇线又生得极盛,端肃之下仍压不住几分野气。
此人脸生得确实好看。
不仅如此,身形亦佳。
宽肩,窄腰,长腿。
不得不说,裴啸之此人,的确处处都长在他审美上。
放在现代,是他路过都要忍不住多看好几眼的程度。
月色清寒,梨花簌簌。
望着这个男人,六年前他们二人情迷意乱、抵死缠绵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跃入脑海,接着面皮一热,身体亦在酒精刺激下微微起了反应。
李系呼吸微滞,慌乱地移开视线。
“……一定要今晚吗?”他捏紧手指,故作沉稳地问。
裴啸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只是摇了摇头,“不、不用。殿下何时想来都行。”
“不来也行,都看殿下的。”
接着,他关切道:“殿……华洛,你可是身子不适?”
“要不我给你去端醒酒汤和安神茶?”
他这一退,反倒让李系有些惊讶。
惊讶完后,是淡淡的不悦。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悦,总之就是不悦。
“我身体很好,没有不适。”他扬起下巴,“走吧。”
这回轮到裴啸之惊讶了。
“去、去哪儿?”
见他被自己反将一军,李系终于舒坦了。
“去哪儿?”他戏谑地睨他一眼,“去你帐内,看你的夜明珠啊。”
说罢,抬腿便往裴啸之帐篷走去。
裴啸之眨了眨眼,随即眼中猛地露出欣喜光芒,快步追上。
进入帐中,暖意迎面而来。
裴啸之的帐中燃着银炭,案上点了两盏灯,灯火不烈,却将帐内照得温融。兵书、舆图、令箭皆收拾得整齐,榻边铺着厚毡与玄色锦褥,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檀木匣。
裴啸之入帐后便忙前忙后,先替他解了披风,又将暖炉挪近,生怕冷着他。
“夜里寒,殿下先坐。”
他顿了顿,似觉这般称呼太过生分,狼眸悄悄瞅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补了句:“华洛。”
李系睨他一眼,嘴唇微微勾起,没有应下,也没有纠正。
裴啸之见他没有不悦,眼中露出压不住的欢喜,“华洛,你先坐,我去热醒酒汤。”
“我让人先备了醒酒汤,热一热就行。你今晚饮得不少,先喝些,免得夜里头疼。”
他说着,走到帐内红泥小火炉前,低头生火拨炭。
顿了顿,他又抬头朝李系笑了一下,“一会儿咱们还能再煮点安神茶,今晚包你睡得香。”
李系看着他忙来忙去,眉梢轻轻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