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休息时刻反而不像想象中那样轻松到来。
她透过平静的液体表面望见了正在靠近的触须。它穿过缓冲液,寻找到她的双眼。
米聂卡会趁她入睡为她治疗。这次也不例外。她看见了同样进入缓冲液的他,动作缓慢优雅就像沉入水中的神秘生物。即使是在睡眠舱里,他仍然身穿一层衣物,避免两人的体表直接接触。
他的声音混合在流水的白噪音里爬入耳中:
“要再试一次吗?”
乌萝觉得这次有点不一样。
她再一次抬起视线。睡意已经到来,她只看清了些许过分醒目的细节。
湿透的衣物紧贴在少年狭窄,紧实的腰际,在肌肉表面制造出朦胧柔和的线条。在暗处主导这些线条的是湿滑腕须。它们比平时游动的更快,翻腾动作更加蛮横,甚至让少年本身褪色……
在她来得及产生记忆之前,触须凑近她的视线,像是舌尖一样将毒液注入她的眼眶。乌萝上一刻还在沉甸甸的触须环绕中,下一刻便穿过那些她选择遗忘的记忆,抵达少年时期最重要的那天。
“只要你想,就能记起一切。”
米聂卡紧贴她的耳畔,抚平那些被不安的情绪扰乱的记忆:
“我们一起。”
乌萝到达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她身下是晨雾缭绕的麦田。作物叶片锋利如矛,天边弯月冷似鱼钩。
此时的她被困在少年的身躯里,唯一能记起的只有来自母亲的命令:
送走玛珂什育婴院里唯一一名男孩。
“就是我。”
米聂卡提醒着她:
“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想一想。你可以做到的。”
此时他还不叫米聂卡。
乌萝自然而然忘记了他的话语,一步一步向着沉睡在雾气深处,被记忆模糊了外形的育婴院。那里的大门前有同伴,以及一辆越野机车在等着她。
见她到来,同伴们纷纷让开,让她走到母亲身边去。有一名手持摄影机器的人和母亲并肩伫立。
“这就是全部人员了吗?”
他对着女孩们举起相机,没等到回答就按下快门。
乌萝转头望向那些褪色凝固的脸庞。她们用宁静,永不改变的笑容回应她的目光。回忆再怎么翻搅,都无法抹去这些细节。
照片成型的那一刻,被框入画面里的只有女孩们。
“乌萝,一路顺利。”
“乌萝,下次再见。”
“我们等着你回来。”
乌萝与她们一一道别。最后只剩下他独自坐在机车上,羡慕又焦躁地等待着乌萝到自己身边来。
“再见。”
他扯了扯挡住半张脸的围巾,对着回到育婴院里的女孩们挥手,同时小声道别。这一点声音很快就被众人抛下。
“来吧。我送你。”
乌萝伸手要发动引擎。他连忙摇头,攀住了她的手臂,伸出一只拳头到她眼前,有意让她看自己缓缓松开手指。
有一粒纯黑色的虫卵躺在他的掌心。虫卵紧密排列,坚硬反光的鳞片上浸透了细小的汗珠,像是活物一般摇晃着。
“我找了好久。”
他哑着嗓子道:
“黑色的。可以做成胸针。送给你。”
乌萝即便不懂他的用意——他们又不是玩虫子的小孩子了——但她仍然笑着接过来,一仰头让他坐在后座。
“抓紧了,我开车很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育婴院被层层麦浪包裹, 缩小成为两人心里微不足道的小点。在毫无阻碍的道路上驾车疾驰,意识很容易就被捋成一道直线,滑向平时不会想到的方向。
乌萝一个劲地往自己的记忆深处搜寻, 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源的蚊子群一样笨拙可笑。稍一认真, 思绪就散开变成一团乱麻。
她的直觉告诉她,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完全不对劲。一定是她忽略了其中的细节。
腹部发紧。是他正在用双手紧紧抱住她的腰。
乌萝降低车速, 发现他好像在发抖。她往下一瞥, 就能看见那十根冷白细瘦的手指头紧紧交握。她的心情也像是这些手指一样, 沉甸甸地堆积在腹部。
“你冷吗?”
她尽量小声说话。麦田里飞絮沉沉,一不小心就塞满喉咙,又痛又痒。
他摇头。
两人不能看见对方的面孔。她的肩胛骨之间却感觉到了异样的潮意。只有一小处。阴云一般笼罩着她。
“……”
乌萝提高声音,咬牙道:
“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