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隔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和奥罗拉只隔着不到二十米。他们之间只有一层玻璃, 一堵砖墙。
他几乎能描摹出那头卷发的弧度。和母亲瑞贝卡一模一样的金色,在灯光下像蜂蜜。他看见她发间别着那个蝴蝶发夹, 亮闪闪的,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她真的还活着。她就在那里!
艾利克斯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了身边那堵墙,指甲在水泥表面划出一道细细的划痕。他几乎浑身都在发抖,得用上全部意志才能压住冲过去,撞碎窗户,把奥罗拉从那个陌生的房间里抱出来的冲动。
但他的大脑在同时又在飞速运转,眼前的每一个细节都出现在他脑海中:窗帘的厚度,窗户的锁扣类型,从他所在的屋顶到二楼窗台的距离和着力点,奥罗拉的身体状态。
还没等他分析完毕,他又看见了另一个人。
贝拉·雷耶斯从门口走进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市长女士穿着一件深蓝色睡袍,头发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口冒着白气。
她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半夜被孩子吵醒的母亲。
她挂掉手中的电话,又对身后的警卫吩咐了几句,这才走进房间。警卫转身离去,雷耶斯市长正要把马克杯放在床头柜上,一边弯腰,一边似乎在对奥罗拉说着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房间里那个温馨的画面,甚至顾不上已经摸到他身边的达米安。
奥罗拉没有回头。她依然背对着窗户,像一个精美却沉默的洋娃娃。贝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动作很温柔——艾利克斯不得不承认,她确实像一个母亲,而不是作秀者。她脸上的担忧是真实的,并非那种站在台上时政治家的表演。
贝拉·雷耶斯把奥罗拉抱了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孩的后背。
金发的小女孩被市长的双臂环着,脑袋轻轻靠在市长肩上。她的脸朝向了窗户这边。
艾利克斯终于看见了那双蓝色的眼睛。空洞而专注,像是在看窗外的某个方向。和照片里一模一样——带着那种沉浸在自己宇宙里的茫然。
然后,奥罗拉的耳朵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下一秒,贝拉·雷耶斯的整个身体猛地僵住了。
马克杯从床头柜上滑落,摔碎在地板上,里面的牛奶溅了一地。贝拉的手指从奥罗拉的肩膀上松开。
她踉跄着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奥罗拉从她怀里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天真地抬着头看她。
她手里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是一把刀。刀刃大概只有五厘米长,杀伤力很有限。但在近距离,用足够刁钻的角度,杀死一个人绰绰有余。
艾利克斯的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刚刚那些在他身体里奔流的激动和欣喜仿佛在一瞬间冷却下来。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是真的,但鹰眼视觉让他不得不看见了每一个细节。
那种周围一切都缓缓褪色的感觉,和今天在主席台上听见“我的女儿,奥罗拉”时一模一样。
警笛声、风声、远处达米安压低了的呼吸声、他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全部被抽空,只剩下一种荒诞的虚无感。
他看见奥罗拉握着那把刀,又朝贝拉·雷耶斯走了一步。动作不像被人操控的傀儡,也不像突然发狂的疯子。那个背影让艾利克斯想到了一个人。
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是更早的时候——刚被莱拉·贝格接走的时候。他在训练室里对着假人反复挥刀,然后在真实世界里,第一次用刀尖刺穿目标的喉咙。
“不……”
他听见自己说出这个字。
贝拉·雷耶斯在后退。她的嘴唇还在动,艾利克斯认出她在反复喊着奥罗拉的名字。她脸上全是恐惧——这位好心的养母大概刚刚发现,自己抱在怀里的孩子突然变成了怪物。
奥罗拉再次举起了刀。艾利克斯知道这次她对准了贝拉·雷耶斯的喉咙。
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
艾利克斯看见血从雷耶斯市长胸口的伤处涌出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呈现出近乎发黑的深红。
贝拉·雷耶斯靠在了墙壁上,然后缓缓倒下,避无可避。奥罗拉手中的刀划出弧线,在她惊恐的目光中落下去。
刀刃即将触到贝拉·雷耶斯喉咙的那一刻,艾利克斯手中的枪击碎了玻璃,他冲进房间。
警卫们被楼上的声音吸引,朝着他的方向开枪,但艾利克斯的动作显然更快。
那把刀最终没能没入雷耶斯市长的咽喉,艾利克斯的手掌挡住了那把刀。
奥罗拉抓着刀柄,抬头看向他。
那双蓝色的眼睛依旧空洞。里面没有恐惧兴奋,也没有任何一个正常孩子杀了人之后会有的情绪。她脸上甚至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