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愣住。
这个村子,他小时候来过。
那日他只是随车路过,却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村口这块石碑旁,有一只乌云盖雪的狸奴扑着蝴蝶。老树底下,两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童骑着竹马,追逐嬉戏。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再次来到这里时,竟已是这般模样。
刘鸾心里一痛,却说不清那痛究竟从何而来。
大雨哗哗落下。
雨水打在残墙,打在枯树,打在那些沉默的白骨之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那人的话,再次浮上心头。
蓦地,刘鸾只觉神魂一震,险些握不住手中缰绳。
他忽然忍不住想,若世间处处皆如此凋零破败、枯骨遍地,那么称王称霸,又有何意义?
若人间已成炼狱,那么在炼狱中称王,岂不只是做一只最恶的恶鬼?
他看向那株枯树。
树下坐着一具骷髅。
雨水自暗沉白骨的缝隙间流过,那双黑洞洞的眼眶,正直勾勾地对着他。
刘鸾,你想当恶鬼吗?
天空划过一道蓝色闪电,接着惊雷炸响。
少年心口一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破败的无人村。
*
刘鸾一路快马疾驰,日行二百里,终于在第二天下午赶回太原城。
入城时,他并未走大城门,而是设法联络上自己暗中豢养的死士旧部,悄悄摸入城中。
太原城内气氛紧绷,街巷间弥漫着肃杀之意。
放眼望去,随处可见铁勒士兵巡行。城中百姓皆闭门不出,偶有为生计不得不出门者,也无不低眉敛目,避着铁勒兵远远绕行。
刘鸾眼神一暗,压低斗笠,加快步伐,径直往府中赶去。
因阿史那·枭烈亲至太原,刘道元早已将城中规制最高的节度使府让了出来,自己则带着家眷搬入稍偏远些的私宅。
也幸好如此,才让他有了悄悄潜行回府的机会。
若仍住在节度使府,那里如今必是铁勒亲卫环伺,守卫森严,他拖着一条伤腿,想在不惊动守军、不被北朔势力察觉的情况下混进去见到父母,绝非易事。
进了府后,刘鸾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礼仪,径直往内闱主房跑。
“什么人?!”
房门骤然被推开,正在主房内拨弄算盘的妇人吓了一跳。
她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美目倏然睁大:“鸾儿?”
刘夫人手中算盘珠一乱,忙将账册撂下,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她一把扶住刘鸾,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见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左腿还夹着木板,顿时心疼得眼眶发红,“怎的淋成这样?还有你这腿……”
“快,快进来坐下,娘给你拿个暖炉。”
刘鸾被母亲扶进房中,在椅上坐下。
刘夫人转身取了小暖炉,塞进他怀里,又急声道:“娘这便唤人给你烧水,先换身干净衣裳。”
“娘,”刘鸾伸手拉住她的衣袖,低声道:“我回来的事,先莫声张。”
他抬眼问:“爹在何处?”
刘夫人动作一顿,美目中闪过一丝忧色。
聪颖如她,见儿子这般狼狈归来,神色又焦急至此,已隐隐察觉出,只怕有大事要发生。
“你爹早晨从节度使府朝议回来后,便一直在书房。”
刘鸾闻言果然便要起身。
刘夫人却按住他的肩,柔声道:“鸾儿,先缓一缓,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去见你父亲也不迟。”
“天大的事,也没有我儿的身子要紧。”
她轻轻拍了拍刘鸾的肩,语气温柔,“况且,便是真有天塌下来的事,也还有你爹与你娘顶着,断不叫你这只小雀儿遭殃。”
说罢,她便转身出房,唤来婢女,吩咐人备热水、取干净衣裳。
刘鸾鼻尖猛地一酸。
他看着母亲离去的背影,想到裴啸之向阿史那·枭烈提出的条件,心中愈发不安。
而不安之下,更深的是茫然。
那个生擒了自己的游侠放走了自己,但临行之前,真正命人牵马给他的,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
裴啸之。
与其说是那游侠放走了他,倒不如说,是裴啸之默许了他离开。
为什么?
他问裴啸之。
对方却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只冷冷问他,滚不滚,不滚便回槛车里待着。
于是他只能麻溜地滚了。
热水很快送来。
刘鸾草草擦净身子,换了干衣,又喝下母亲亲手端来的姜汤,便挣扎着要去书房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