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施无畏面色不动,淡淡道:“算你识相。”
“哦,对了——”他瞥了眼另一辆拉着箱子的马车,补充道:“记得把从他身上搜去的东西也一并留下。”
轻烟面色微变,脱口道:“那玉匣不在他身上——”
裴施无畏眼皮都没抬:“什么玉匣?谁问你这个了?”
轻烟一噎,暗恨自己多嘴,只得咬牙道:“知道了,他的东西都在箱子里!”
裴施无畏这才抬手,漫不经心地朝前一挥:“嗯,行。”
轻烟死死咬住下唇,似有千言万语,却在对上那双冷冽桀骜的狼眸后,尽数咽了回去。
她调转马头,去到马车旁说了什么,然后沉声下令:“撤。”
怨楼众人从马车周围撤开,再聚拢成阵,准备离去。
“撤?”裴远东冷笑一声,“撤去哪儿?”
轻烟瞪大眼:“你——”
裴远东厉声道:“敢在我凤翔地界为非作歹,视龙武军法度为无物!来人,拿下!”
龙武军得令,立时围上,将怨楼一行人尽数擒住。
待押走怨楼之人,裴施无畏一夹马腹,策马往李系所在的马车踱去。
裴远东却喊住了他:“主——二郎君!”
裴施无畏头也不回,只朝他摆了摆手,“安心,我心里有数。”
裴远东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多言。
裴施无畏策马行至被遗弃的马车前,勒缰驻马,翻身而下。
秋风乍起,扬起漫天黄沙,也卷动他身后的玄色貂裘,猎猎作响。
裴施无畏立在车厢前,却迟迟没有动作。
那双素来凌厉的狼眸此刻竟罕见地染上几分说不清是心虚和说不清的情绪。
那女人走之前特意提起玉匣,那么——
李华洛便是李成的养子,李系。
也是大燕慕容氏最后的血脉。
既然如此……
裴施无畏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上腰间的黑金龙横刀。
对不住了,华洛兄。
他掀开车帘,躬身入内。
车厢逼仄,他身量高大,不得不半蹲着挪进去。昏暗中,并没有那渊清玉絜的郎君身影,只有一床蜷成一团的厚皮毯蜷在角落。
裴施无畏眉头微皱。
为何怨楼的人要用皮毯将他裹起来?
他伸手,揭开皮毯。
入目之景,令他整个人如遭雷殛,僵在原地。
李系几近赤裸的身躯就这么猝然撞入眼底。
乌发散落,墨缎般披散在肩头,衬得那截裸露的脖颈愈发白皙。一方丝绢横勒唇间,将嘴角堵得微微泛红,生生逼出几分不属于这个人的旖旎来。
那双素来清冽的瑞凤眼正恶狠狠地瞪着闯入者,眼尾却因挣扎过久而沁出薄红,水光潋滟间,非但没有半分威慑之意,反倒像是淬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
裴施无畏喉头一紧,目光不受控制地下移。
麻绳横缚竖绕,粗粝绳股勒入皮肉,在白皙肌肤上压出一道道深红勒痕。那副素日藏在衣袍下的躯体,线条劲瘦而分明,此刻被绳索勾勒得肉感十足。丰满挺立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被绳索挤压得……
裴施无畏猛地移开视线,只觉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方才那股杀意,竟在这一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裴施无畏按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指节泛白。
现在是下手最好的机会,他告诉自己。
借同行友人之谊,诱出玉匣下落,而后手起刀落,永绝后患。天下大业在前,一个慕容遗孤的命,不该比河西五十万军民的前程更重。
他攥紧了刀。
然而那双瑞凤眼认出了他。
被缚之人眼中恶狠狠的戾气霎时褪尽,像冰面骤然碎裂,底下涌出的竟是毫不设防的惊喜。
那对招子亮得惊人,如夜空中绽开的花火,所有的戒备与防范尽数卸去,只余下全然的信赖,以及劫后重逢时,对重逢友人的欣悦。
裴施无畏垂眸,看着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那眼底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握刀的手,竟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办法再出手了。
裴施无畏闭了闭眼,喉间滚过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罢了,玉玺之事,不急于一时。
喉结微微滚动,他缓缓将手从刀柄上挪开,俯身取掉了堵住李系嘴的丝绢。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泛红的唇角,触感柔软而微烫。
裴施无畏指尖微颤,声音低哑:“……华洛兄。”
“狮郎!”李系惊喜道,“竟真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