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茶了。
这人进门那一下袖口轻理的动作……根本不是理袖口。
满桌没人知道这半息里的交锋,只看见郝富仲罕见地没再接话追逼,反而端起茶盏的手悄悄缩了回来,慢条斯理地把茶推离手边半寸,像怕那盏茶烫手似的。
莫雨佳坐在主位,指尖在桌下极轻地叩了一下计俊峰的椅背,没回头,唇角却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她知道了。
从计俊峰落座那一下起她就知道了,只是没说,把这场暗棋全交给他自己拆。冷艳的眉眼依旧绷着集团女总裁的冷硬线条,只有垂眼翻预案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只有他才接得住的亮。
“既然计顾问报得出备案号,”莫雨佳终于开口,声线清凌凌像冰刃划过桌面,“那便按流程,请法务组现在连线战区公开备案库核对。南港地块剥离预案——暂扣,不入表决。”
“同意暂扣的请亮牌。”
老财务总监第一个举了牌,接着是两位一直被郝家压着不敢出声的独立董事,三票、四票、五票……长桌那头郝家带来的三个傀儡董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硬是没敢先举反对牌。
郝富仲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下慢慢捻了捻,那点裂开的缝又被他硬生生糊回儒雅的壳里,甚至还微微一笑:“既然备案号都亮出来了,那便暂扣罢,是我方才心急,没细看卫星图注脚。计顾问眼力不错,连茶……都替大家盯得挺紧。”
最后那半句咬得极轻,只递给计俊峰一个人。
计俊峰没接话,只抬手把面前那盏一口没动的茶往自己这边又拢了拢,像是随手收了个不值钱的小玩意儿。
茶盏底那点软筋散粉还安安静静躺着,连化都没化开。
等散会倒进回收桶,连痕迹都不会有。不泼人、不点破、不拿它当把柄当场甩脸——就换一盏茶,把郝富仲攒了半个月的暗手、连同他准备等会儿“反咬顾问口齿不清”的台本,原样扣在他自己桌角边,连碰都没让他再碰一下。
和林家那杯断灵粉酒一个路数,只是这回在摩天楼的长桌旁,连袖子都不用抬,理一理袖口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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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铃响,董事们鱼贯退场,郝富仲临走前停了半步,没回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计兄这手‘换茶’玩得漂亮。不过南港这块地的事,只是开胃菜。莫总要是真以为一份备案号就能拦住郝家……下周的南港现场勘测团,计兄不妨跟着去一趟,海边风大,可别再‘顺手换错茶盏’了。”
话音落,人已带人进了专属电梯,金丝眼镜的反光在电梯门合拢的一瞬闪了一下,阴冷得像是把什么没说透的东西留给了海风。
计俊峰站在落地窗前,看那部电梯数字一路往下掉,指尖在裤缝边轻轻一敲。
南港现场勘测团……郝富仲这是把局从会议室挪到海边工地了。备案号卡得住账面,卡不住他派人去现场“制造一次意外事故、把应急节点伪造成年久自毁”,到时候照样能把地皮洗成烂尾废地塞进郝家壳子。
“他要在南港工地动手。”
莫雨佳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高跟鞋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冷艳的侧脸映着窗外半座滨海的暮色,声音压得低而清:“老财务今早说,勘测团名单里已经塞了郝家自己的工程监理,还加了个‘军方退役安检员’的挂名……那人是郝家从境外安全公司挖的,专会做‘设备老化自燃’的戏。”
“知道就好。”计俊峰偏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因连日熬夜微微发青的眼尾停了半息,语气却还是那副不轻不重的稳,“那我明天跟团去。他要做设备自燃,我就让他那台‘老化设备’先自己报一份完整自检日志出来——日志里把软筋散、伪损报告、还有那个境外安检员的工号全打进去,到时候不用我开口,战区审计组顺着日志自己就上门了。”
莫雨佳眉尖微不可察地一松,顿了顿,从手包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勘测团随行通行证递给他,指腹在通行证边角轻轻蹭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碰了碰他的手背。
“通行证我提前给你备好了,不挂顾问名,挂‘设备自检技术随员’,郝家的人查不出。”她抬眼,冰蓝似的眸子里难得没绷那么紧,多了一丝极淡的、只给一个人看的软,“……海边晚上风真凉,别又穿这件薄立领就往上凑。”
计俊峰低头看了眼自己那件洗软的黑立领,难得没接“没事”这种兵王标配台词,只把通行证收进内袋,低声笑了一下:“行,我明早加件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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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云顶大厦下的停车场。
计俊峰没直接回莫雨佳给他备的那套江景公寓,先绕到地下二层拐角,把郝富仲那盏茶里软筋散的余粉、还有白天会议厅摄像头里那段“换盏”的帧影,顺手在手机里过了遍——不是留把柄,只是顺手记一下郝富仲这次用的粉批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