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青灯入巷惊城南 过河茶舍露官影


    沈念安抬眸:“那你家那位主家,又是谁?”

    宋账房摇头:“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姑娘一句实话。”

    “请说。”

    “城南陈想要苏记,不是用来卖粮。”他声音极低,像被风一吹就散,“是有人让他把苏记重新圈进去。不是抢,是要还。”

    沈念安皱眉:“还?还什么?”

    宋账房看着她,目光复杂:“苏夫人当年若不是发现那批粮,这间铺子早该是茶舍的了。”

    沈念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敲。

    “你的意思是,我娘发现了那批粮,所以不肯把铺子让出来?”

    宋账房没有否认:“苏夫人若肯把这铺子转给茶舍,她还能多活几年。”

    沈念安脸色发白,声音却极稳:“她不肯,所以这铺子才没落到你们手里。”

    宋账房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如今做的,和她当年一样。”

    “沈姑娘,我今日来,是劝你一句。别去碰过河茶舍,也别见陈五。青灯能护铺子,护不了整条城南的河。”

    说完,他退回车内。马车很快驶远了。

    沈念安在原地站了许久。

    豆腐脑摊子的热气一阵阵扑过来,和晨雾混在一处。

    她没去追那辆马车。

    因为她已经听出来了。

    过河茶舍背后的人,来头比城南陈还大。

    而苏氏当年,就是因为碰了这“河”,才被按进了土里。

    沈念安慢慢往回走。

    太阳照在青灯上,那一点火光白日里看不见,却像一簇极静的绿焰。

    她仰头看了一眼那盏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顾持之说,青灯能照她夜里办事。

    可她觉得,这盏灯更像是在告诉所有人:

    这巷子里,有个沈念安,正一步一步走到河边上。

    她要看看,那“河”里到底漂着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沈念安没有直接回侯府。

    她绕到苏记,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周叔见她回来,忙从后头端了碗温水出来,又往她身后张望,见没有旁人才低声问:“大小姐,您真去过河茶舍了?”

    “去喝了一盏茶。”沈念安接过水碗,没喝,放在手边,“周叔,过河茶舍里有个姓宋的账房,你认得吗?”

    周叔脸色明显变了一下:“姓宋的账房?是不是看着斯斯文文,手里爱拿一把素面折扇?”

    “折扇倒没见他拿。不过那日他去了侯府。”沈念安说。

    周叔“哎哟”一声,声音压得更低:“那是河先生。他在城南有些年头了,明面上是账房,实际上是替茶舍后头的人走动的。夫人当年……也见过他。”

    沈念安抬眸:“我娘见他做什么?”

    周叔摇头:“老奴那时不在跟前。只听说有一回,夫人从茶舍回来,脸色白了好几天。那之后,她就让人把铺子里的粮都清了,只留药材。又过了不到两月,夫人就病了。”

    沈念安手指在水碗边慢慢划动。

    苏氏是在见过河先生之后才病的。

    那这“河”,就不只是暗庄。

    是一张被踩进去就出不来的网。

    她又问:“城南陈和河先生,谁听谁的?”

    周叔道:“陈五明面上风光,其实只是给河先生办事的。城里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真正不能惹的,是河先生后头那位。”

    “后头那位是谁?”

    周叔没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极轻地点了一下,又迅速收回袖中。

    沈念安便不问了。她起身走到门口,外头天已经阴下来。周叔那两根手指收得急,像怕被什么东西看见。这城南的河,果然深得连句真话都要挑着说。

    巷口那盏青灯还挂着。白日里不起眼,像一只安安静静歇着的鸟。

    可她这会儿看它,却觉得它不是照路,是示警。

    沈念安回府时,阿禾迎出来。她见沈念安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道:“小姐,陈平又来过了。他没进门,只留了包东西,说是顾大人让送来的。”

    沈念安接过来。

    是个很小的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一块用素布包着的沉水香,气味极淡,却有股醒神的凉意。上头别着一张两指宽的纸片:

    “城南最近多雨,出门别淋太久。”

    沈念安捏着那张纸片,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外头天阴下来,果然像要下雨。

    她忽然想,顾持之每次带话,都像这个人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让她觉得自己不只是一个人。

    沈念安把香收进袖中,抬头看天。

    天边已经堆起一层灰云。

    她轻声说:“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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